viviy_

我一度不想成为英雄,尤其是失去你之后。

昼短夜长

龙和猎天使魔男(?)

这个星期四天我都不在家,虽然很菜还是赶上了。秃头sd鸟鸟生日快乐 @炎赎_乱码中

石青。きみとぼくが壊した世界 「下」

字数限制还行。

——

    
  “这是他和他过去的物语。”
  
  青江在赤红的铁水中视界一片仍然是漆黑,但他在惨白的高热蒸汽中睁开了眼睛,他就成为了这个本丸被记载上刀账的第四位成员。
  
  他天生必须效忠于那位审神者。
  
  作为人力缺乏时间段的早期刀,他那种奇怪的口癖让他的主人伤透了脑筋。
  
  刚开始青江甚至被审神者当成是变态害怕了很久,睡觉都要她上任的那把初始刀来陪着,直到渐渐认识到他靠谱那一面和成功锻炼出厚脸皮后为止,他的审神者才开始越来越多地倚重青江。
  
  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纯熟战斗技巧和比起太郎那种神刀的威严,更像人类好交流的性格让他在同僚间颇受欢迎。
  
  只要脸皮够厚,一切都好说。
  
  虽然总是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可要真正和他胡闹的时候他总是会溜掉啊。
  
  千子村正对此颇具微词,
  
  “还想着和青江君一起脱的!”
  
  ……不,不要,这种事还是停止吧。
  
  托青江的福,他的审神者面对千子村正这种纯种变态已经游刃有余了。
  
  不过青江的人缘真的是很好。
  
  但只有一个例外。
  
  青江不知从何时起从绝对不会靠近石切丸一步,绝对不跟他说一句话,遇见了也会假装没有看见他。
  
  没有表现出来厌恶,没有表现出来兴趣,没有表现出来喜爱。
  
  石切丸却好像已经发现了这件事,而且接受了这个事实。很多次青江为了公务不得不来三条刀派居住的那间屋子,石切丸已经避开他了,但青江又总是能发现他欲盖弥彰一般没掩饰好的痕迹,简直是在等着他发现主人的匆匆逃逸一样。
  
  每当他发现这样的痕迹的时候,他却会觉得轻松。
  
  会变成这样,
  
  石切丸想,
  
  大概是指责他斩杀幼子的闲聊,真的伤害到了他吧。
  
  同属于三条刀派的三日月宗近反而好像对青江很感兴趣似的,在他来访的短暂时间里目光从未从他身上离开。
  
  被那种漂亮的眼睛盯久了其实也是会觉得毛骨悚然的……
  
  “青江君。”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石切丸呢?明明是你把他捡回家的?”
  
  青江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从三日月背后很快出现又消弭的奇怪淡红色影子很快从他的视界里消失了。
  
  “只是单纯的相性不好,所以讨厌他,和单纯的喜欢一样没有理由喔,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反而单纯地喜欢上了他呢?”
  
  他顿了顿。
  
  “不可能,我当然最讨厌他了。”
  
  石切丸的绿色衣角从没拉上的纸拉门边上突兀地露出来了,青江理所当然地发现了他,这句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三日月却忽然失去了那股认真的劲儿,又捧着茶杯打起了哈哈。
  
  好不容易从臭老头的老头冷笑话里脱身以后,门的外面已经没有人在了。
  
  青江意外地,理所当然地……
  
  感到松了一口气。
  
  不被人点出来的话,自己是不会发现心情是会表现在脸上的。
  
  他的表情是那么阴沉。
  
  不被必须负担沉重感情的对象看到,不用见面,不用视而不见,是多么轻松的事情啊,以后也可以永远不见到他就好了,保持以前的状态生活一定会变得美好。
  
  会变成一般的美好。
  
  但会变成无药可救的悲哀。
  
  但是果然,他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了,却不肯承认。
  
  他既不想见石切丸,又想要见到石切丸,对他感到恼火,又想要在他身边午睡,想得快要疯掉,如果人类每天都负担着如此沉重而复杂的心情生活,那真是太了不起了。
  
  如此复杂的情绪超出了他的范围,如果已经成为负担的话,就去掉它的拖累。
  
  石切丸是为了特意照顾他的心情才避开他出现的地方,连这样自虐一般的认知都让他欣喜若狂。
  
  他的眼里绝不是没有石切丸,而是只有石切丸,如果不避开石切丸,他就再也看不清别的东西了。
  
  渴望被再次拥抱,渴望被他注意,渴望被他爱着。 
  
  想要看到对自己露出的特别的微笑,想要占据他倾吐的所有话语,想要一直留在他身边,无论如何都想要啊。
  
  三日月说错了。
  
  不是青江从战场上把石切丸捡回家,而是石切丸把青江从淤泥里捡回了家。
  
  最初没有石切丸强行替他挡下的那一刀,青江现在就已经在时间的缝隙里渐渐腐烂了吧。
  
  大概那个时候,相遇就已经够糟糕了。
  
  他想起来他的血弄脏了石切丸的衣服,模糊发黑的视界里被象征“生”的青绿色完全占领,避开了他身体上血肉模糊的刀伤,是一只有力的手抱住了他。
  
  他失血冰冷的手被另一只发烫的手握住,那只手轻轻地掰开他的,把他崩口裂纹的刀轻轻地收进了他的刀鞘。
  
  一路走来斩杀无数,得到死亡这种结局也是理所应当的,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想要每一天都可以没有负担地活着。
  
  这样毫无牵挂地活着比起死亡更加令人恐惧,
  
  “就算死掉,也想有人为我感到怀念。”
  
  在他想着“可是就这么一个人去死也挺好”的时候,被人握住了手,被拉进了怀抱,从死亡的未知迷雾里被带回了家。
  
  家。
  
  满是淤青与伤口的手臂被握在某个人的手里,温热的感觉驱散了难以忍受的疼痛,甚至那些伤口已经开始渐渐愈合了,青江半睁着眼无意识地握住了从一开始就紧紧握住他手掌的那只大手。
  
  想要在给予他依靠的某个人面前露出最脆弱的一面,想要钻进他的怀抱里好好地睡一觉。
  
  付丧神本体遭到伤害后,仅仅修复肉体,却不修复灵力流失的本体是无法彻底治愈伤势的。
  
  青江最终迷迷糊糊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手入室里醒来的时候,青江被告知他捡到的刀救了他一命,但那把刀强行显形,没有审神者的灵力引导,再加上受伤严重,应该比他要多休息几天,但是没有大碍。
  
  “真是神奇的缘分啊。”歌仙难得没有和青江斗嘴,而是拍了拍他的头,在他的桌子上放上了一盘苹果兔子。
  
  “……歌仙妈妈,我在你眼里跟小短刀是一个等级的吗?”
  
  他没有生命危险。
  
  而且他们还活着。
  
  生命是那么美好的东西。
  
  只要活着,就意味着一切的可能性。
  
  青江坐在石切丸的手入室里,默默凝视着沉睡的石切丸打上了石膏的右手。
  
  手掌很大,手指骨节分明,是和他高大身躯非常相衬的形状,青江轻轻地从手背覆盖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活动开而在寒夜变得冰凉的手,渐渐被他暖得温热起来。
  
  本来一直朝着偏离的非人道路前进就好了,能怀抱着这样的憧憬也是幸福的事,虽然没有未来,但是每一天却能没有负担地幸福地活着。
  
  哭不出来。
  
  他并不是那种像五虎退一样可以流泪的刀。
  
  给了一点甜头,给了一点希望就要去依靠它,这么做不就像是普通人一样了吗?
  
  而他对自己的评价,远远偏离普通人。
  
  但还是想能够留在你旁边。
  
  ——
  
  青江站在走廊,他又看见了稀稀落落的紫阳花丛后面鲜红的人形影子。
  
  随着小溪流水,有浓腥的血和碎肉块从水源流淌出来,血水把水面和周围的地面染成黑红色,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又来了。
  
  孩子身形的人形,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又来了。
  
  孩子身形的人形,双手在头顶比出一个三角形。
  
  又来了。
  
  “咔嚓。”
  
  幽灵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一刀。
  
  青江只是垂手站直看着它那挑衅的动作,没有拔刀,大伤初愈和作息的混乱让他有些疲惫。
  
  夜露沾湿了他的衣角。
  
  那个看不见脸的幽灵明明理应去死,理应被他的刀刃送进无边地狱。
  
  但他已经不想再向偏离的道路前行了。
  
  即使清楚地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得到幸福。
  
  他也停止了异常的逆行。
  
  开始了更加异常的前行。
  
  青江踏上他的木屐,朝着幽灵和花丛接近了几步,
  
  “到我这里来。”
  
  他俯下身子,朝着那个小小的幽灵伸出手。
  
  它停止无意义的大笑,完全没有警戒心地尝试着越过不宽的水面,想要走到青江那里去。
  
  一点犹豫也没有。
  
  孤独的幽灵和孤独的他。
  
  在夜里感受到了缥缈的一点暖气。
  
  “……”
  
  那个看不清脸的孩子般身高的幽灵扑进了他的怀里,穿着死人的白装束。
  
  这是理应当的吧。
  
  那么一看,其实水面是干干净净的,仿佛刚才怪诞的景象只是一闪而逝的幻觉。
  
  怀里的幽灵没有重量,他摸不到它也几乎看不清它,但它用力的拥抱青江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
  
  它也渴望着怀抱吗?
  
  用正确的方式来继续践行他的信条,得到的结果却是谬误的,
  
  用谬误的方式来践行他的信条,得到的结果却是正确的。
  
  在接触到的一瞬间,障就产生作用了。
  
  根本从一开始就讨厌着石切丸了,因为从一开始就嫉妒着神明的绝对正确,因为开始发觉喜欢这种心情反而更加讨厌。
  
  这种神社里的摆设,凭什么比……
  
  ——所以还是讨厌的吧。
  
  可是还是想要。
  
  只要能得到那个结果,放弃正确是可以接受的交换。
  
  不这么欺骗自己,就会无法保持自我。
  
  直到小幽灵松开手,爬上了他肩头的白装束,青江才想着逗逗它跟它说说话。他大部分面对怪异和敌人的时候同理心极其缺乏,总之结果都要砍下去,再说都是些琐碎的话,早就已经听腻了。
  
  “你叫什么?”
  
  “不能说哦。”
  
  “那你为什么不去成佛?”
  
  “因为有心愿未了。”
  
  “什么心愿?让我把你斩了你就能去成佛了,更快喔。”
  
  “不能说哦。而且青江不会斩我的,对吧?”
  
  真是会撒娇啊。
  
  ——
  
  “所以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你作为御神刀的尊严呢?明明已经是睡觉时间了还来探听别人初恋!”
  
  “别这样嘛青江前辈——”
  
  “叫爷爷也不管用,我揍你喔?”
  
  三条家的刀根本都是一个样啊!
  
  青江一巴掌拍在了石切丸的脑门上。
  
  “虽然还在前戏部分但后面就是不开心的故事了所以今天不想讲!”
  
  “哎?好……一定要记得讲给我听啊。”
  
  但是会发生这样的事,虽然是冲动,可是早就在当初就应该会料到吧。
  
  我们明明约定以同样的目标一起活下去的。
  
  为什么不成佛呢?
  
  因为还有心愿未了啊。
  
  ——
  
  本丸并没有隔绝灵体的作用,撑死是几把神刀坐镇在此,所以大部分怪异不敢接近。
  
  但是既然每日奔波的时代是充满血和死亡的战场,其实会招惹上怪异也算是正常现象,特别是那些单纯地漂浮着的,几乎没有意识却依然执拗地滞留在人间的怪异。
  
  尤其是已经放弃了斩杀妖鬼的青江。
  
  因为斩杀女幽灵的传说变得特别的灵刀,是怪异们依附相性最好的媒介之一。
  
  ——尤其是已经放弃了斩杀妖鬼的青江。
  
  他已经不再把刀刃对准那些附身于他,从遥远的时代回来的幽灵。
  
  而是接纳它们,接纳它们。包括它们的丑陋,天真,残忍,爱,渴望。
  
  这样两方就都不再是不被别人需要的孩子了吧。
  
  “来我这里吧?”
  
  被车撞死恩将仇报的无尾猫咪。
  
  怀有强烈嫉妒心变成的白色老虎。
  
  接纳你们,这样就可以减轻斩杀幼子的罪孽了吗?
  
  “来我这里吧。”
  
  怀着渴望的心情被斩首的犬神。
  
  和被犬群吞噬的白儿。
  
  只要露出更多的笑容就可以了。
  
  “来我这里吧……”
  
  伫立桥头的孤苦女人。
  
  从赛河原逃跑的悲惨孩子。
  
  “来我这里吧……”
  
  死去的灵魂,活着的灵魂,变成影子的人。
  
  那是代表着“生”的群青色。
  
  这样做就可以离他更近一步了。
  
  虽然说几百年以后一定会有改变的,但是这场战争真的会持续几百年吗?
  
  如果这具人身真是彻头彻尾的人类,那青江从此能拥有的时间也不过百年之短。
  
  不够啊。
  
  刀和人类是一样的。
  
  来生对人和刀都不存在,人会老去,刀会锈蚀,只是这颗人类和刀的心如今都同样渴望着被接纳。
  
  无论如何今天也一样地活着,但总有一天会离你而去,在那之前想要握住你的手。
  
  可是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妖鬼的影响所能让他看见的是地狱的景象吧?
  
  血池肉块。
  
  “青江,青江……?”
  
  “……石切丸。”
  
  发黑的视野里映出的是和那时如出一辙的,“生”的颜色。
  
  是他的话,那么一切都会变好了。
  
  仅仅只是这样,他就感到安心了。
  
  “你……你招惹上了什么?青江?”
  
  “没什么……”
  
  是可怜的妖怪罢了。
  
  想要留在没有石切丸的地方就可以不用见到他,就可以不用想起那些沉重的负担。
  
  就可以自由地活着。
  
  无法去爱当然是自由的,代价当然是不会被爱。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青江。”
  
  啊啊?说话这么凶。
  
  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要冲我生气。
  
  青江龇牙咧嘴地拍开了石切丸攥住他的手,
  
  “很痛啊榆木脑袋。”
  
  只要碰到如今的他,只要接触到他,障碍就会产生吧。
  
  不可以这样。
  
  唯独这件事,
  
  不想对石切丸形成障碍。
  
  ——逃跑吧。
  
  在某个地方和它们同化变成一样的怪异就好了吧……!
  
  「任何事物皆能被取代,即使某人不做某事,亦会有其它某人做那件事——即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取代的。
  
  以及「时间收敛」(Back Nozzle)。」
  
  但是不对,
  
  这件事不是非石切丸不行,而是除了石切丸没有人可以做到。
  
  石切丸只是放轻了手劲,却没有松开他的手腕,紧紧地制住了青江逃跑的动作,逼着青江正视他的眼睛。
  
  是那双藤紫色的眼睛,快要被藤紫色中深色的瞳孔吞没了——
  
  ——青江被抱住肩膀搂进了怀里。
  
  是和当初一样的柔软的怀抱。
  
  被接受了。
  
  被继续注视着。
  
  “……对不起啊……”
  
  什么也看不清的青江的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背。
  
  “对不起……我只是想以后能跟你待在一起。”
  
  石切丸什么都没有说,抽出了他的剑。
  
  “如果你想要什么的话,”
  
  他的大太刀沉重地从青江的头上挥过,就像他无数次祈祷曾挥舞御币做的那样。冗长的咒文从他的口中流泻而出,与此同时,青江感到意识重新流回了他的身体,
  
  “神明是一定会回应你的。”
  
  “你把……它们都斩掉了?”
  
  那样并非是青江的本意。
  
  那样不就和斩杀幼子的青江没有区别了吗?
  
  他是不可以犯下罪孽的,
  
  “没有,”
  
  石切丸却好像没有力气了,
  
  “没有伤害它们,它们现在附身在我身上。比起你还是神明比较可口吧?”
  
  “……”
  
  “被这么多妖怪包围着……你是这样的感觉啊?让我代替青江来还清斩杀幼子的罪孽吧,如果青江想要做一把神刀的话。你只要跟我待在一起,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在青江捡到我的时候在战场上那么耀眼,像我这种遗忘了武器本分的刀真是好羡慕啊。”
  
  不要。
  
  “我早就想帮你做点什么了,让我道歉吧,伤害你不是我的本愿。”
  
  不要。
  
  这样是不会变得有资格跟他站在一起的,
  
  只会变得软弱。
  
  不仅自己会变成没用的刀,还会把他也变成没用的刀,这是绝对绝对行不通的。
  
  明明明白自己有多么不自量力,一直在追求着不该拥有的东西。
  
  青江握住了刀柄。
  
  “障猫,”
  
  来啊,来进行斩与被斩的较量吧。
  
  “苛虎,”
  
  青江连续挥出了第二刀,白色的燃烧影子无声尖叫着消失了,
  
  “犬神,白子……”
  
  笑起来吧,微微地。
  
  “生魂,死魂,桥姬,影女……”
  
  笑容是最好的,从结果来说。
  
  原本就该下地狱的东西,还是就这么去死最好了。
  
  青江停下了刀,无力的刀尖直指着地面,额头也已经被渗出的细汗濡湿了。
  
  “不要抱着种无意义的仁慈不放了,要爱就爱我吧,”
  
  “我一直那么渴望能被你爱。”
  
  一直没有动作的石切丸笑了起来。
  
  “如果你要期待什么的话,就向我伸出手吧,”
  
  “神明是一定会回应你的。”
  
  “哎呀……我刚刚可是又斩了那么多幼子幽灵啊……”
  
  青江拨开被汗水黏在脸上的长发。
  
  石切丸亲吻他的石榴色的眼睛。
  
  “没关系。”
  
  因为可以去爱,所以会被爱,
  
  因为被爱,所以可以去爱,
  
  那位渴望爱人的神明已经可以张嘴说出爱上某个人,
  
  渴望被爱的灵刀也已经可以张嘴说出爱上某个人。
  
  再也不是无法被爱,也不是无法去爱的刀剑之身,
  
  而是真正地作为人来活。
  
  ——
  
  可以改变未来的方式其实有很多种,如果在石切丸折断以前把敌刀斩断……破坏掉他被破坏的因果,那样做就好了吧。
  
  但是如此微小的改变无法逆转既定的未来。
  
  「任何事物皆能被取代,即使某人不做某事,亦会有其它某人做那件事——即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取代的。
  
  以及「时间收敛」(Back Nozzle)。」
  
  如果那把刀在动手以前就被回溯时间的青江斩断,同样也会有别的敌阵刀来动手。而他知道石切丸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一定会选择把那个“他”挡在身后,立起大太刀期望能够庇护他。
  
  在那把巨大而沉重的大太刀落下之前,这是他唯一来得及做的事情。
  
  所以为了改变历史,所要破坏的因果链条大到不可想象。
  
  作为一把刀,石切丸不可能不知道,已经不能行动的青江只会拖累行进的队伍,舍弃一把没有价值的刀保证其他人的安全才是最优选择,但是作为人,他不可能留下青江一个人,以弃子的悲惨身份孤独地被异形的敌刀抹杀。
  
  别的同伴也没有表露出想要丢掉他的意图,原本——
  
  只要他们露出为难的表情,石切丸就会和青江一起留下来,起码不要让他一个人孤独地消逝。
  
  但是没有,与他相同,没有刀会心狠到丢下相处这么久的同伴。
  
  每个人都说着“笑面先生请好好休息,我们会保护笑面先生的。”这样的话,太过理所当然了吧。
  
  “当然了,因为刀是用来保护朋友的。这是刀的职责不是吗?”
  
  被背着继续前进的青江沉默地把脸埋在石切丸的背上,无力地攥紧了手里的狩衣布料。
  
  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明明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类,却连战斗也是半吊子,这样无力的付丧神,根本算不上合格。
  
  石切丸担忧地捏了捏青江搂住他脖子的手。
  
  “青江……回去以后,好好休息吧,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我没事,你是在担心我吗?我身体很好的,做多少次都没有关系哦?我是说战斗。”
  
  “……”
  
  “再怎么说我也是实战刀啊。”
  
  他用那么重的鼻音说出了这样的话。
  
  想要好好地抱住他,用力地揉乱他的头发,然后认真地告诉他那样逞强的话不可以说,如果压力很大,怎么对他发泄都是没有关系的。
  
  也想好好地抱他,无数次认真地告诉他,
  
  “你绝不是不被需要的孩子。”
  
  ——
  
  这世上的所被犯下的错,都是因为当事人能力不够。
  
  即使这样的话会否定掉石切丸的温柔,这样的话也的确是事实。
  
  青江原以为能够像当初石切丸来保护他一样,替石切丸挡下所有的敌刀,一切就会顺利地改变。
  
  但是最终反而一脚踏入了绝望的境地,原以为能够把握的未来只剩他寂寞地抓住的一根蜘蛛丝。
  
  “还想再听你讲一次,我是那个被你需要的孩子。”
  
  要弥补以前犯下的错,就需要更出色的才能,但是越来越苛刻的要求是根本没办法做到的,当事人的能力永远不够。
  
  但是怎么能够放弃呢?
  
  至少要尝试……把他带回来。
  
  至少要尝试吧?
  
  “我们都在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啊,只不过你是为了天下太平,而我是为了个人私欲,虽然不够磊落,但是归根到底谁都没错。”
  
  青江这么说过。
  
  他披上了死人的白装束,纤长的骨质长角和环绕着他的骨头长尾明明白白地表明了
  
  “这是一把暗堕刀。”
  
  即使如此,即便如此,
  
  被他捡回来的石切丸也曾在帮忙解决青江淤青的时候诚实地承认,他确实期待着他的胜利。
  
  可他并没有自己从物件变成人类的所谓自觉,但是依然如此期待着青江的胜利的话,这么说来,他也许是变得更像一个人了吧。
  
  如果他也变成人的话,大概也会有某把刀变得对他有特别的意义。
  
  有喜悦有痛苦,才算得上是人类。
  
  ——
  
  “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会所有可能性都耗尽掉,或者他在那之前解脱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
  
  捧着茶杯的敌大将和他站在走廊目送青江怪物一般的背影从跃迁处消失,他依然像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呵呵地笑了,
  
  “不管怎样能改变未来的途径不是无限的,提前杀掉凶手一振还是杀掉敌方所有的刀,还是在相遇之前就把他们带离葬身之地,他们还是会被别的敌人折断在别的地方,或者会有别的刀代替他被折断……而有希望达成目的的途径会越来越少。但不管怎样他总有一天不会再回来了,这是没有希望的道路啊。”
  
  石切丸无法透过面具辨识敌大将的表情,但他清楚,那大概不是微笑。
  
  “您明明认为这是没希望做到的事……您又为什么又要做他的审神者呢?”
  
  “大概是因为还心怀侥幸吧。”
  
  ——
  
  第多少次了,青江早已经放弃了计算溯回的数目。
  
  逢魔时。
  
  橙黄色的光线逐渐变得昏暗,从远处街道的路口一点一点地后退直到消失,某个地区的火光如同约定一般亮了起来,然后却渐渐消失,直到路边庭院的松树都变成暗色的影子,夜风送来泥土的气味,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都如同青江的记忆一样,毫无差别。
  
  如今对那天的景象是看到石切丸折断都已经面不改色的熟悉了,这样发展下去连彻底崩坏的故事都会被忘掉,连爱着石切丸的心情都会忘掉吧,甚至连石切丸都会忘掉。
  
  在彻底对这一切感到厌倦的时候。
  
  可是已经十分厌倦了,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无尽的回转呢,因为是没有才能的灵刀,所以即使善战也始终无法停止这冗长的回溯吗?
  
  无休止地重回噩梦当天,最可怕的是迟早有一天会接受它。
  
  在那以前要打破所有的昔次回转,就在这次斩断所有的因果链。
  
  青江握紧了刀柄,如果不是手套的布料阻隔开,他一定会因为手心渗出的冷汗而拿不稳它。在逢魔时结束之前,那些和他一样的妖鬼会从黑暗中现身,他的工作就是在石切丸遇到它们之前,将他们全部斩杀。
  
  只要这条因果链消失了,他就可以继续活下去。
  
  如今他的能力应该足够做到这件事了吧,还是他始终对清楚的真相佯装不知,青江不愿意去想。
  
  一把刀就应该把自己磨得越来越锋利,直到足够一斩就能破开敌阵,只要他足够锋利,这样站在他后面的人就能永远平安无事,这才是和一把刀代表的才能所相配的爱意。
  
  笑面青江锋利的刀尖微微垂下,直指他的手心,
  
  “但是这副样子还是不会被投以任何期待。”
  
  大量的肾上腺素使得他肌肉紧张得微微颤抖,却能在一瞬之间做出最快的反应。
  
  沉重的脚步声从街角远远响起,异形短刀极速从空中飞越的尖啸则快得多,有短刀在的话,他们大约已经发现了青江,最大的可能却是把他认成是他们的同类。
  
  是它们的同类也罢,被认为是暗堕刀的朋友也好……
  
  即使变成了污秽的样子,即使挣扎的样子多么不堪,也还是想被你所爱啊。
  
  因为怀抱着这样的期待,所以来啊,
  
  来进行斩与被斩的较量吧?
  
  今夜他也依然不会踏出真正前进的任何一步吧,青江心里清楚,如果踏出那一步,他辛苦构建的扭曲世界一切都会变得分崩离析,而他就算这么做了,他也无法重新变成一片空白。
  
  可是这副丑陋的样子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被原谅的。
  
  如果侥幸能有来生的话,想要变成被人所爱的孩子。
  
  就算是做梦也好啊。
  
  而就算和他们和谐相处,
  
  也清楚身处这边的自己依然也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希望再小我也会尝试,就算无法改变他折断的事实,我也想要和他一起消散,这样我们的历史就一起终结在那一天。一起赴死的机会也得不到的话,对我来说也太残忍了。”
  
  什么的。
  
  这大概才是属于他的最好结局。
  
  在他一把抓住寂寞的蛛丝时,想起的却是那把他从战场上救下的石切丸。
  
  没亲手把他送回他的本丸,也没能和他亲口道别,顺手留下的刀,堪堪吊着他那一点清明的理智,成为他最后抱有的一线牵挂。
  
  可这世上不遂人愿之事,大约十有八九。
  
  ——
  
  “这么说,青江已经来了十多年了……?”
  
  “是的,这么算的话,是从战争一开始就变成了这样哦。”
  
  啊啊,这就是为什么青江身边的刀那样容易折断的原因吗?如果是刚开始的话,摸索时期和盲目指挥所造成巨大的战损是无法避免的。
  
  石切丸对那段历史非常熟悉。
  
  如今经验丰富的审神者是不会出这种失误的。
  
  “顺便一提青江是最早找到我的。”
  
  敌大将招牌似地又呵呵笑了。
  
  “那时候我还不是他嘴里的臭老头,是臭大叔啊!”
  
  ……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吗?
  
  到底是在得意什么呀。
  
  “比起你们说的上下属关系更像是朋友关系吧,青江不是对‘主人’能叫出臭老头的刀哦!”
  
  所以说你到底在得意什么呀?
  
  石切丸决定为了臭老头带给他的团子忍辱负重地留下。
  
  其实也是想要知道——
  
  ——青江。
  
  想要了解“青江”。
  
  青江。
  
  十几年一直在不停地溯回时间,心里怀抱的却不是那个敷衍的回答,他大概也知道这件事不会成功吧,与其说是为了把他的石切丸从既定的死亡中带回来,倒不如说是——
  
  “不,要说是成功改变过未来的话,青江做到过喔。但是那只是简单的取回某件东西罢了,那件东西曾经被囮于破坏的命运,青江回到了那之前,把它取回来了。”
  
  “既然这样,这次也这么做就好。”
  
  “你想得太简单了,我所要取回的东西只是一件物品,而他要干涉的刀已经附上了付丧神,不仅仅只是一件东西了啊。大概是他曾经成功过,所以始终不肯放弃,但是这绝对是不明智的做法。”
  
  没有任何暧昧的语气,是陈述一件事实的平淡语气。
  
  “你……”
  
  “我并不是因为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所以想要收手,”老人晃了晃茶杯,原本歪斜着的漂浮茶梗沉进杯底,深色的滚烫水液散发出好闻的清淡茶香。
  
  他从一旁的柜子里捧出一把短刀。
  
  “因为强行改变了历史,和它有关的因果关系被彻底破坏了,如今它也只是一件仅仅具有刀形的死物罢了。”
  
  “这是……”
  
  “这是我自己当初做煅冶学徒的时候打造的第一把刀,和你们不同,它不是什么名门出身,只是好玩罢了,但它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刀啊,它的刀铭也是我亲手一点点学着刻的。”
  
  石切丸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模样粗糙的小短刀上。
  
  “你们大概不理解吧,你对于三条有成来说大概也是像它对于我一样哦,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的心情……刚开始工作的时候,那些历史修正主义者入侵了本丸,我们没有像样的夜战队伍,差点整个本丸全军覆没,然而是它强行显现……不足百年强行显现的付丧神,是奇迹吧?”
  
  他微微地笑了。
  
  “时间管理局却说它资质不够,属于高危刀种,本丸重建的工作甚至还没完成,它就被加急收缴去折断了。”
  
  “如今它已经是一件死物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替它显形,不管怎么说,唯一的原因就是青江在它强行显现以前将它偷走了,然后阻挡了那些历史修正主义者……它在我面前显现的因果关系被阻断了。但是不这么做,它就会彻底变成几片破坏的玉钢而已。”
  
  石切丸犹豫地开口:
  
  “几百年以后……”
  
  “不,不是几百年以后的问题,”
  
  “青江如果真的成功救下石切丸,他和石切丸会变成什么样子?”
  
  ——
  
  “来啊,来进行斩与被斩的较量吧!”
  
  两把异形短刀被青江脖项周围的长骨刺阻挡住,动弹不得的刀刃无法破开坚硬的骨头,甚至更原始的开始用牙企图攻击青江,然而它们眼中青色的闪烁火焰被青江轻松地斩断,泯灭在橙色的光芒中。
  
  太阳依然在一点点地暗下去。
  
  白色装束和他的青色长发一起随着柔软的暖风飘动,属于夜晚的寒凉却已经爬上了他的脚踝。
  
  紫色的长枪,红色的长枪,暗红色的太刀与大太刀,青色的胁差和短刀,亮绿色的薙刀,全都围着青江打转。
  
  它们身上的火焰,映照着青江眼中赤红的光。
  
  这是地狱的光景吧?
  
  在当初被怪异们环绕着,看见的就是这样怪诞的交织火焰,血池与罪人尸骨堆成的地狱,有鬼怪在其上行走。
  
  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原以为握住石切丸的手就可以了,走出那片泥底却根本只是他的错觉。
  
  已经明白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这样才行。
  
  如同鬼火一般飘摇的怪诞火光,已经变得很大一圈,内圈的刀围绕着青江,外圈的刀不安地围绕着他们打转。低低的嘶声交谈与嚎叫混合着从外围一直传到中间。
  
  不可以继续依靠别人,这样只会变得软弱。
  
  不仅自己会变成没用的刀,也会把别人变成没用的刀,这是绝对行不通的。
  
  但是搞砸以后,直到如今变得软弱的只有自己,真是太好了。
  
  青江的刀尖上缓缓滴落下浓稠的黑血,落在尚且洁净的地面上,变成浓重的污渍。
  
  “我和你们这些迷恋暴力的家伙绝对不一样啊……别再把我当成是你们的同类了……”
  
  他的骨头长尾微微地甩动,强大的冲力给予了他足够的势能,暴起的一刀足够凶狠地从某把倒霉枪的下颌插进头颅,喷涌而出的血液染透了他的长发和骨质长角,抽刀以后就这么跃起,然后踩着那高大身躯借力,越过层层包围的敌人。
  
  无法辨认到底谁更像恶鬼了。
  
  “真是想要折掉这两只角啊,这样根本就不像原来的我……但是这样才能知道我的骨头其实还是白色的……!”
  
  反应过来的高速长枪朝着他刺来,他周身的苍白骨刺被折断好几根,舞动的长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可是怪异的象征折断了好几根也没有任何问题。
  
  没问题,只要它们都留在这里……
  
  石切丸就是安全的!
  
  他咬紧牙关,可以尝到飞溅到嘴唇上的血腥味。胁指锋利的刀口斩断了不知多少敌人的身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像他的那个朋友歌仙一样,换个名字叫三十六青江。
  
  太傻了,还是算了吧。
  
  真让歌仙听见估计又要挨一顿说教吧……
  
  青江振刀,残心的刀势依然可以斩断某把不知深浅的敌刀!
  
  “就算再软弱,再没有才能,经验丰富的刀始终还是占有优势哦。”
  
  但是抖小机灵能跑掉的距离也就那么点儿,最终还是要落到地下,那么这时,能依靠的只有刀刀见血的战斗。
  
  “微笑才是最好的啊,从结局来说,无论如何都是最好的。”
  
  他对着那些比他更加怪异的敌人笑了。
  
  极速破空而来的紫色长枪穿透了他飘扬的白装束,青江强行从挤在一起的虬结躯体中间穿过,过近的距离……不仅他会束手束脚,敌人也无法对他做出有效反应!
  
  被大多数人熟知的居合斩对混乱的战况并不合适,那原本就是在近距离的混乱情况难以使用的战术,青江只能毫无章法地不停地斩开阻挡他的敌人,只要足够锋利……就不会败北。
  
  原本战斗就是这样刀刀见血毫无美感的事情啊。
  
  这样就好了。
  
  只要拖过今夜。
  
  在那样多的刀锋之下,依然看得见今夜晴朗的天空。
  
  ——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明明这样让他好好活下去才是最好的吧?!”
  
  “就连你也变得越来越不像武器了。虽然你原本就不是拿来战斗的刀”,敌大将说:
  
  “让青江遗憾的事啊……你不知道他的唯一愿望就是和他一起赴死吗?但是你不可以让这种事发生。”
  
  巨大的爆裂声从外面传来。
  
  “十几年了,他和你一直被困在这里,因为他还不想就这么彻底死掉。”
  
  “他等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
  
  “好想睡啊,好想睡啊。”
  
  来到这个时代的石切丸一手按在刀柄上,刀锋已经半出鞘,与同伴一起侧耳倾听着从风里传来的哀号与嘶吼。
  
  他们来到这个时代并未遇到任何敌军,而蜿蜒流淌而至他们脚下的深色血流明确昭示着问题的源头就是哀号的尽头——
  
  大概也并非检非违使斩杀了敌军,否则如今他们面对的就是那些棘手的家伙了。
  
  不需要犹豫,他们全都拔出了自己随身的本体,向血流的上游奔去。
  
  在转身的间隙,石切丸抓住青江的手,握紧了以后虚浮而短暂地亲吻了青江的刀柄和他的手。
  
  “你不适合正面强攻,负责外围警戒这件工作会比较安全,我不是怀疑你的作战能力,但是如果有情况不要自己一个人去,好吗?”
  
  青江有些丧气,冲石切丸弯了弯宝石一般的漂亮眼睛,算是答应,很快和药研一起消失在街角。
  
  “一定要平安回来。”
  
  是谁呀?
  
  ……是谁呢,
  
  石切丸凝视着那把刀。
  
  “——■■。”
  
  不对。
  
  不该是他。
  
  “■■——。”
  
  究竟是谁呢,被大量暗堕刀围绕着的,连角都折断的那个人形怪物。拥有着那种标志性的外表,那么它也是一把暗堕刀吧?
  
  是一把长发的暗堕刀。
  
  石切丸沉默地注视着那损伤得破破烂烂的躯体。
  
  想要张口,却忘记要说什么。他好像对那把刀天生就感到亲近,但是却不知道他是谁。
  
  如此悲惨的情景,好像不久之前已经看过了。
  
  啊啊,那不就是被青江的怪异们围绕着所看见的“地狱”吗?
  
  那家伙的情况已经无法被称作“人形”了。
  
  折断了右手手臂,用口咬住刀的那家伙,几乎站不起来,两只眼里全都闪烁着赤色的光,骨节折断的异形骨尾拖在地上,血流就是从他的脚下开始的——那样多巨大的怪异躯体倒在他的脚边。
  
  仍然有大群暗堕刀围绕着他,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他们甚至都没有看见石切丸一队,大概两方都已经站在没有余裕的绝境了吧。
  
  啊啊,
  
  真是地狱啊。
  
  只是地狱的源头不是悲惨的景象——
  
  和“青江”的地狱一样。
  
  ——而是站在地狱中心的“渴望”化身。
  
  求而不得,是七苦啊。
  
  喜欢到病态的程度什么的,也并不是那么浅薄的事情,在青江的人性立足于上的这份爱面前,“病态”是一个多么温柔的形容词。
  
  对他来说爱从来都不是病态地占有就可以概括的情感。
  
  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战刀,可是一直以来,不追逐着存在的意义的话,就会变得连刀都无法握住,他象征的意义会带来极度渴求的痛苦,可是有这份欲望才会有存在于世间的真实感觉。
  
  随着心脏跳动,从右臂传来的剧痛一阵一阵地传来,神经被火烧一般的又热又烫,肌肉无法控制地抽搐,听不清敌刀的怒吼也没关系,反正那种东西围绕着他的身边,挤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哪一方是可以容许他走出去的,包括他自己。
  
  大概随手一斩也能正中目标吧。
  
  而且,从一开始逃走这样的选项就不存在。
  
  即使求而不得是人生七苦,也依然甘之如饴,这才是真正的“人”。
  
  就算变成目的真实却依然残缺的伪物也可以接受,收拾掉所有流于表面的谎言,所剩仅有一句
  
  “好想再见到你”。
  
  明明早就已经实现了这样的愿望千百次,但是渴求不可能就此止步,甚至回溯时间到他所在的时间线都快变成不见血的刑罚。
  
  “好想再拥抱你。”
  
  “好想带你一起逃走。”
  
  “好想告诉你。”
  
  由想要见面,无限延伸出去的贪心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所有人都贪图眼前所见,所以他永远都会被渴求折磨,永远都会被这份感情束缚着活下去。
  
  起码还算是活着吧,起码还爱着他吧。
  
  凭依着单方面的情爱苟且偷生,欺骗自己的思想,也是很幸福的事情。幸福不是那么廉价的事,就算是假的,也是值得珍惜的东西。
  
  但是如同他的夙愿一样,到此为止是可以接受的,只要自己的历史也结束在这一天,不可以坐下,如果是他希望的那样,最后要站着离世。
  
  失血过多的晕眩和因自我保护机制已经不那么剧烈的疼痛让他开始昏昏欲睡,他用不那么熟练的左手拿住了刀,撑住他快要倒下的身躯。
  
  只差一刀了,只差一刀,他就要变成碎裂的玉钢。
  
  生理反应的睡意和由精神疲倦而发的睡意应该没有多大区别,可他漫长的生命里所感受到的痛苦,都只会让他丧失睡眠的欲望,要清醒地理解它,接受它,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不这么做就无法保持他的正确。
  
  所以不能闭上眼睛。
  
  是萤火虫吗?那样明亮的青色。
  
  萤丸的萤就像个奇迹,他也像个奇迹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后响起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青江猛地睁大了眼睛,抛下同伴落在他前面的,的确是象征着生的,群山的青色。
  
  不同于记忆里不得不跪下而变得灰暗的背影,他的出刀如同暴风一般,围绕着的摇曳鬼火一振便消失,被青江大幅度杀伤的残余敌刀,在全盛期的石切丸面前不堪一击。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依靠他。
  
  要逃走明明随时都可以,已经没有敌刀留下了。不需要华丽的技巧,在绝对的压制局势面前只需要挥刀就好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青江?”
  
  “……”
  
  散乱的长发被他温热的手拨开,露出的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庞,把那些浓稠的血液擦净,确实就是青江。骨头的长角,骨刺,尾巴,全都被折断掉了,粗暴地重新把他从一只怪物捏成了一个人的样子。
  
  “石切……丸。”
  
  青江空不出手安慰颤抖的石切丸,嘶哑的喉咙每说一句话就撕裂一般的痛,反出一股甜腥,只能眨了眨石榴色的美丽双眼。
  
  就算面对着这样的“青江”,石切丸也会伸出手拉住他。
  
  就算只是“青江”。
  
  明明想要救他,却每次都是被他所救,这样的自己有点丢脸啊。
  
  青江想。
  
  这已经是最过分迷惘的丑态了,青江扭过了头,避开了沉重的视线,好在相逢不会太久,坏在相逢也不会太久。
  
  “别这样……笑一个吧。”
  
  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鲶尾藤四郎,更远一点的一方站着大和守安定和烛台切光忠,他隔着几十年的长河注视着他们几十年前不会运动的残影。
  
  “……你们该走了吧。”
  
  这是最后的时刻了吧?
  
  可是已经快要到手的东西,没有放弃的道理。
  
  就算是——
  
  无论如何,怎么样也好,谁都想把最后的结局变得温暖吧?
  
  远处传来的隆隆雷声和撕裂天空的蓝色闪光却昭示着一切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达成。
  
  如果想得到某样东西,改变了历史,就一定要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就是时间收敛的应用版铁规。
  
  青江甩开了石切丸的手,伤痕累累的双腿依然足够支撑他行走。他对着石切丸摇了摇头。
  
  “以前我也曾经这么做过吧……做过那么多次,青江,我都知道了。”
  
  石切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青江到底怎么回事,以前和以后的青江好像都会陷入很麻烦的情况啊……但是我一定会帮青江,每一次都会。”
  
  他对着只是顺手救下来的,拥有着“青江”之名的暗堕刀,如是说。
  
  “你终于肯看向我了。”
  
  “……”
  
  就好像天地倒悬,星星落在他无神的眼里。
  
  ——
  
  只要触及到改变历史的契机,就会招来历史的强制收束——
  
  检非违使。
  
  在这个时代的居民无法理解的领域,历史的收束力竟然也产生了效用。
  
  ——
  
  从乌黑的云层中,大量的锋利箭矢坠落下来,离屋檐更近的青江猛地抓住了药研的制服领子,将他拖进了脆弱建筑物的遮掩之下。
  
  他俩原本的立足之处几乎是同时被箭矢射得尘土飞扬,箭以极大的力道深深扎进了地面,露出地面的箭尾部分急振。
  
  药研揉了揉眼睛,修长手指绕着他自己的转了一圈,示意他们监视的地区被包围,指了指天上。
  
  “是那些家伙。”
  
  青江叹了口气,
  
  “要去报告一下吧,大家在一起比较安全。”
  
  好在两刃都是擅长潜行的刀种,暴露踪迹被攻击却都是有惊无险。
  
  那些东西却好像知道些什么,甚至路线的指向都和他们一样,却绝不露出真面目。明知道它们的目标的确就是出阵的刀剑们,但不好的预感还是不可抑制地出现,收到的集合信号更是促使他们加快了脚步。
  
  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尽头。
  
  他们一脚踏破的却不是走惯的城市街道,而是荒野的草地。
  
  “……糟了……!笑面老爷!”
  
  “……”
  
  青江却露出了微笑。
  
  “要结束了吧?”
  
  石切丸保护这个几十年后的青江时,和他有关的因果就破坏了。
  
  要结束了。
  
  ——
  
  “我现在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的原因。”
  
  如果面对轮回几百次都选择庇护他的石切丸,青江还说出这样的话,那他就太自私了。
  
  所以面对他无声的责备,青江只能闪烁其词,推说有介怀的事,选择堕落为敌的路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还是介意斩杀了幼子的事吗?还是我的话让你介意了吗……?还是担心那些……”
  
  “……不是。”
  
  青江低下了头,如果石切丸能够看到他的脸,就会发现,他的表情已经如此扭曲,就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
  
  “……”
  
  “你快点回本丸去,“青江停顿了一下,“这里不太安全。”
  
  “咦?”石切丸说得却好像理所应当一样,“可是你该回家了吧?”
  
  在说什么啊?
  
  招人喜欢的就是滥好人的温柔,招人讨厌的也是滥好人的温柔。
  
  “我……吗?”
  
  “我不知道青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你回到这个时代是为了完成你的心愿吧?”
  
  “……嗯。”
  
  “不过啊,这里终究不是属于你该去的时代,忘掉你无法挪开视线的过去吧,过去的事你没办法改变,但是未来你是可以改变的哦。”
  
  说出这样的话,过分残忍了。
  
  可是他露出的微笑,那一定是无法直视的,只要看到就会无法忍受的,温柔的微笑。
  
  “青江,”
  
  “……”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你有关的任何事情,包括认识你。几十年以后的你其实大概已经能理解我怀抱着的心情了吧?”
  
  “……是啊,我是……”
  
  青江犹豫地说道,
  
  明明包括“它”的所有事他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
  
  “放过自己吧。”
  
  石切丸叹了口气,轻柔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荡而逝。
  
  “我也不想亲手让你变得——”
  
  他生硬地停下了话头,
  
  “你有想说的话吧?告诉我吧,告诉我,然后结束这个地狱。”
  
  “……”
  
  连我都忍受不了了,这样的地狱。
  
  石切丸说。
  
  ——
  
  敌大将明明听见了本丸外连续不断传来的巨响,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他的刀佩在了腰上。
  
  “是……是什么声音?”
  
  “……是青江啊,青江触及到了他的,改变历史的契机。”
  
  “所以他会变成什么……”
  
  石切丸甚至能看到从房顶落下的灰,虽然是被强行捡回来的,但留下了难忘记忆的地方损坏了,还是会从心里就觉得可惜。
  
  “他是个例外,”
  
  敌大将又笑了,
  
  “青江……他真的,是个可怜的幽灵。”
  
  “那次出阵,碎掉的刀剑其实一共有两振。”
  
  ——
  
  因为不再作为付丧神而存在而残缺,
  
  因为欺骗自己而变成伪物,幽灵的障碍对自己起了作用。
  
  这样形容恰如其分,是可以接受的。
  
  为了圆自己的谎,形成的障碍自作主张地把他也变成伪物。
  
  这样是不可能接受的。
  
  所以结束它吧,
  
  停止再孤独地欺骗自己,停止强行束缚着他,
  
  不再孤独地被囮于一个人轮回的地狱,
  
  不需求别人,也不被期待,
  
  从那一刻起不再被爱,
  
  也不再去爱,
  
  只要沉溺于一个人的游戏,
  
  沉溺于一个人的自我感动,
  
  就不会再变得对自己失望。
  
  就可以,
  
  一直保持着自身的正确。
  
  “我想说的只有——”
  
  石切丸笑了笑,紫色的眼睛注视着青江的,那样坚定的样子不容人挪开视线。
  
  “我想也是。在一起那么久却一直没有明确地坦白过自己的心情,真的令人很遗憾啊。”
  
  “我不是同情,也不是喜欢,
  
  我是爱着青江的。”
  
  在前一刻还执迷不悟的事情,忽然变得不堪一击。
  
  孤独怪异的世界,迎来了最后的终结。
  
  ——
  
  明明是御神刀,竟然还会遇上妖魔鬼怪的怪事,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啊?
  
  这个问题大概是没办法用常理解释的。
  
  唯一能确定的,是青江只是滞留在此地的地缚灵罢了,而另一把石切丸——
  
  是甘愿被地缚灵束缚的浮游灵。
  
  只要接触就会被幽灵的障碍迷惑。
  
  那个本丸从每个能看见的地方开始了崩塌,原本以为会损坏的温暖房屋不仅没有留下废墟,甚至连那块地面都消失了,那些温柔的阳光也渐渐消失了。
  
  消失大概不对,
  
  是显示出原本的模样才对。
  
  就像擦掉一层颜料,露出本物的模样。
  
  露出了本来的地面颜色,根本就是郊外杂草丛生的样子。
  
  这里——
  
  是他最后一次出阵来的地方。
  
  是他被捡到的地方,在被青江救回家的时候——
  
  障碍就已经发作了。
  
  被战场上的幽灵迷惑的御神刀,估计再也没有第二把了。
  
  他注视着微笑的敌大将渐渐消失,
  
  两只淡白色半透明的幽灵,漫无目的的在原地徘徊了几圈,最终依偎在一起,也如同阳光下的晨雾一样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最后一定是得到了“幸福”的结局吧。
  
  被幽灵捡到的石切丸放下了按上刀柄的手。
  
  最终不用亲自动手斩杀掉它们,真是太好了。
  
  能够亲眼看到这一幕,真是——
  
  太好了。
  
  “……石切丸!”
  
  第一个发现他冲着他飞奔而来的是和他同刀派的小天狗,存在于神话中,不存在于现实的传说刀——
  
  但也是最喜欢他和岩融,也最喜欢小狐丸和三日月的亲人。
  
  扑了过来,在他的怀里发出肆意的呜咽声——
  
  “能再见到石切丸,太好了,太好了。”
  
  没能跟上今剑的队员一边跑一边朝着他挥手,三日月又笑了,甚好甚好地打着哈哈,却过分亲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保持着冷静模样的药研远远地就红了眼眶,
  
  “是我的责任……”
  
  石切丸摸了摸他的脑袋。
  
  即使被心甘情愿地迷惑,被神隐的期间度过了这么久,还是有日常生活在等待着。
  
  孤独怪异的世界因为他的介入迎来了终结,
  
  可是他的世界还远远没有终结。
  
  只是回到日常而已。
  
  甚至连他的故事都没有结束的日常——
  
  他的审神者交给他近侍的日常任务,光这些就够他忙得团团转了。
  
  赤红的火焰照亮锻刀室的墙壁,逼人的高热从里面流淌出来。隔壁的仓库堆满了木炭和闪亮的玉钢。
  
  这是锻造付丧神的地方,是他们出生的地方。
  
  回应主人的期待,从历史的洪流中应召而来,用此处的钢与铁铸造身躯,
  
  不论如何,只要能在此处相见,就是不得了的缘分。
  
  石切丸缓缓地眨了眨眼,在他来委托锻造新刀的时候,他永远都会在这儿等待着新的同伴显形。
  
  刀匠呈上了新的刀。
  
  他将人形符纸放在了刀身之上。
  
  青色头发的付丧神睁开了淡琥珀色的眼睛,
  
  “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想,如果我可以决定,我出生的时候,一定要睁开眼就看见你。”
  
  “欢迎回家,青江。”
  
  属于人的部分,终于重新回到刀的身躯之中。


end。

石青。きみとぼくが壊した世界 「上」

修改了前文bug,加笔6k

加油画画❤( @炎赎_乱码中

——

  不论是历史修正主义者,还是付丧神,在检非违使的眼里只要溯回历史就是不可原谅的行动吧。
  
  石切丸的刀鞘随着胯下马匹的奔跑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他的腿,只在传说里存在的沉重的大太刀已经出鞘染满浓腥的血,属于神刀的压迫力让它看起来暴虐无比。
  
  拥有神位的刀,拥有人身的刀,归根到底都是刀。
  
  风把血和肉的气味卷净,马蹄偶有踩碎陈骨的声音,沉默的绝望把他们的言语尽数湮没,他们所遥望的本能寺已经按照“正确”的历史开始亮起了火光,与其一同燃烧的还有无数把刀剑,他们曾经与其度过无数个日夜,却必须把它们亲手送回燃烧的绝境。
  
  一期一振无表情地握紧了自己的刀柄,抖动缰绳,马匹加快了步伐,走在了队伍的前面,他被斩破的母衣上绣着的金色刀纹变得残缺不全。药研抱歉地看了同伴们一眼,跟着往前跑去,他白色的乘马年龄还不大,撒娇一般地用头去顶一期一振栗色马的脖项。
  
  “……我没事,药研。”
  
  他们依旧勉强保持着阵型。
  
  石切丸勒马缓慢地踱步走在最后,原本他就是适合压阵的人选。他们已经遭遇了两拨检非违使,队伍多有战损,虽然暂且不碍事,但依石切丸的意见看,还是先回本丸维护休整再返回战场继续作战更加妥当,毕竟谁也不能肯定不会再有更加棘手的敌人出现。
  
  不,老实说,那些东西,他们清楚那些东西阴魂不散地一直追在他们的后面。
  
  比起遵守命令,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回阵命令却一直没来,虽然没人有怨言,但是迟迟得不到本阵的消息,就像不安的迷子被遗弃在了这个时代一样。
  
  药研胡乱地在深蓝色的军装上擦了擦自己短刀上的血迹,
  
  “不用担心,既然大将让我们来这个时代,自然有他的理由,也是对我们的绝对信任,身为刀成为大将的力量,是身为刀的幸福。
  
  回应大将的信任,才是我们如今该做的事啊。”
  
  所以继续前进,继续前进,只需要继续。
  
  作为队长药研实在是非常称职,短刀所擅长的侦查他同样也非常上手,沉稳的性格让他成为了一位优秀的同僚。只有走在他旁边的一期一振才看清了药研不同以往的,更加苍白的脸色。
  
  短刀凭借出色的机动,可以躲过大部分的攻击提前一击毙命敌军,但是一旦被抓住,他们几乎都会遭遇灭顶之灾。
  
  药研的右腿被敌方的长枪造成了可怕的伤口,他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机动能力,同样他也是唯一一个几近重伤的成员。
  
  他几分钟前把自己包里的绷带缠在腿上,终于成功地止住了血。
  
  如今,
  
  如今,
  
  在仅仅几分钟以后发生的“历史”,阴魂不散的蓝色的军队又出现了。
  
  今天的运势是不是不宜出阵,搞不好抽签会抽到大凶喔?
  
  要说喜欢这样的工作,石切丸也并谈不上喜欢,只是作为附身于刀剑的付丧神的话,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与义务罢了。
  
  且不论如何美化,剑从锻出的那一刻就是凶器。
  
  附身于凶器的器灵,也算得上恶鬼了吧?
  
  或者对他这样显形不久的新人,“痛苦”与“喜悦”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也超过了他的思考范围,光是他自己本身就已经让他无法理解,崩口的刀刃不可能感到疼痛,可为什么人身会呢?
  
  来到现任本丸的时候是药研在那个狭窄而高热的锻刀室迎接他,炉火把所有的墙壁都染成橙红色,铁水和叮当作响的撞击声是武器出生的颂歌,他在铁与钢中被孕育,可如果以人身去触摸孕育他的铁水,却一定会被灼伤。
  
  他担任近侍以后,泡在锻刀室的机会越来越多,无数次想要伸手去触摸他诞生的火焰。
  
  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显现的时候,他好像感到有人抓住他的手不放。传来的那种热度和不舍也是无机质能拥有的吗?
  
  刀匠曾经问过泡在锻刀室里不走的石切丸,
  
  “您是想见三条派的亲人吗?还是想见以前的朋友?我会帮您锻造出他们的。”
  
  不对。
  
  不是这样。
  
  根本不是这样的感觉。
  
  “……不,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过多的余裕了,石切丸所服侍的审神者是一位完全的新手,几乎所有的运转问题都交给了本丸先来的刀负责,后来的新人为了加快战力成型,也全都交由资历较老的成员来带领,大家都被沉重的血肉之躯牢牢地束缚住了。
  
  这是人身最不便的地方啊。
  
  石切丸完全不知道粟田口的那把御物太刀来到的时候为什么那些孩子模样的短刀都那么开心。
  
  他甚至在三条家有名的稻荷神刀和武藏坊弁庆的那把大薙刀来到的时候也没有任何高兴的心情,仿佛多巴胺在他身体里不存在一般。隔着很远,石切丸和更熟悉的小狐丸简短地点了点头,岩融则豪放地和他挥了挥手,就错开了身。
  
  “在身为刀刃的时候未能有所交集,偶然得到人身以后却得偿所愿,相比起身为刀剑的时候当然是更加满足了。”
  
  一期一振说。
  
  “甚至烧失的故人重逢,感到喜悦的话,笑就好了,既然身为普通的器物就不需要思考那么多吧?所以我的弟弟们都在笑啊。”
  
  他还是并不想笑,可是也并没有想哭的冲动。
  
  所有东西都在按照他所了解的“秩序”运行,既然早已“了解”自然也不会体会到“意外”的感觉,既然身为三条派有名的稻荷神刀和薙刀,自然迟早有一天会从历史的怒流被召唤而来,那么那把天下五剑里最美的名刀也迟早有一天会现身于此。
  
  这都是他所已经知道的事情,也全都是他所已经了解的事情。
  
  如果知晓了其中的规则,这一切就都是理所当然。
  
  虽然拆开一封信数十次依旧也能保持当时的期待心情,但是一旦重复阅读上百次,对当初第一次阅读的喜悦心情就是一种负担。
  
  能够预测到事情的发展,却无法触动于感情的刀,无时无刻都保持着理智的刀,在一千年前就已经有资格成为日本本土八百万神明之一的刀,而且已经从千年以前就开始俯视着人类的刀,
  
  石切丸。
  
  刀铭上刻着三条有成。
  
  返回本丸的命令还是没来。
  
  一把本不该存在的敌刀从他的背后破风而来,他听到是什么人追上了他的马……是敌袭吗……?
  
  就是敌袭。
  
  石切丸背后的伤口感觉非常疼痛,但是出于人体的保护机制这种疼痛在逐渐褪去,但是疼痛的消退不意味着一切都好,那道伤口是个已经存在的既定事实,即是已经发生的历史。石切丸手上的本体大太刀发出了轻微的裂响。
  
  那把刀对他做出的攻击极其有效。
  
  这根本不是他的练度所能抵御的对手,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也是在他预料之中的事。
  
  “有其他的……!”
  
  预料到这样下去会有危险,但是主君的命令依然是继续前进。
  
  他所奉行的信条并非是回应审神者的期待,而只是奉行命令而已。
  
  他感觉已经要断掉了,他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刀剑御守已经交给了情况堪忧的药研,所以他可以逃过一劫,这样也好。
  
  神明与其说是对一切都宽容相待,不如说对一切,包括自身的消亡都——
  
  感到麻木。
  
  要断掉了,他的肉体和刀已经在发出悲鸣了。
  
  要断掉了……
  
  面对死亡也可以做到保持理智的刀刃,才有资格接受信仰成为一位神明。
  
  不,只是因为身为神明与刀,才会病态到如此程度的麻木吧。
  
  八百万神,只是八百万个残缺制品。
  
  一只冰凉的苍白的手无声无息地从他的背后握住了他的,从手背覆盖上他的。
  
  那只手很快地一路上滑,扼住了他的脖子,力量之大让他无法反抗,喉咙被掌握在冰凉的手里,指尖陷入皮肤,这样会摸到奇怪的动脉搏动吧。
  
  “不说点什么吗?神明大人?”
  
  蓝色的军队竟然第一次被黑色盖过。
  
  冰凉的铁质刀刃抵住了他的脖子,石切丸嗅到了浓重的铁腥味。
  
  “我不来救你可就死掉了哦?”
  
  他的目光所及一片黑色,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需要看见。
  
  “明明是过了好久才……不。”
  
  石切丸最后的余光……看见摔倒的白色马驹旁黑红色的混合在一起的污血污垢污秽,蔓延上药研病态苍白的皮肤,和他抽动的无力手指。
  
  雨水从他的上方滴落。
  
  是雨水吗……明明是晴天?
  
  过度失血让他们都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量,然而石切丸判断出来即使他们状态完好也无法反抗控制住他的这样练度的敌人,他张了张嘴,什么都问不出来。
  
  什么都不需要看见,什么都看不见。即使看见了也无法改变他的历史,他即将折损在本能寺之变的那一天,随同冲天的火焰一起消逝在空气之中。
  
  即使看不见,即使不需要看见,即使无法反抗,即使不需要反抗……也可以听。
  
  他的侧脸紧紧地挨着地面,不知道是谁的血从哪里流淌而下,到了这个地步,一切已经结束了吧,这次出战并非是正常的折损,是彻头彻尾的异常情况。
  
  他可以去听,即使他的肉体已经开始一点点消散。
  
  石切丸听到了刀刃相撞的清脆震鸣声。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
  
  检非违使退却了。
  
  在这样的战斗中,退却的竟然是检非违使。而正统的审神者的队伍早在他们交锋以前就溃不成军,这是何等讽刺啊。
  
  没想到高天原的神明最后的下场是这样……怨恨无能的审神者吗,不,没有感情的话是谈不上怨恨这种事的。
  
  只是他如果能够像药研一样怀抱着如此坚定的信念,就算变成废铁,最后也一定会获得“幸福”。
  
  其实也没差。
  
  “这把石切丸……你该不会认为自己真的会死掉吧?”
  
  是一把灰黑色的刀,刃文在刀尖折返反射出雪亮的光,但是是石切丸无法看见的,是他不需要看见的,是他从来没有容许自己眼里看见的——
  
  彻头彻尾的异常,
  
  彻头彻尾的不正常,
  
  彻头彻尾的堕落者——
  
  与大部分的敌刀不同,他是一把曾经作为某位审神者的部下,怀抱着作为刀的幸福的自觉的,已叛变的胁差。
  
  作为神明石切丸无法辨认大胁差的面容,但是在盘踞在他肩膀上的异形短刀旁边,他的绿色宝石的饰扣上,挂着的是某位正统审神者本丸才有的蓝色的御守,石切丸绝不会认错。
  
  即使那御守被陈旧的血迹染得脏污。
  
  即使它的灵力已经干涸了,彻底失去了效力。
  
  这就是异常感的来源,没有第一时间把付丧神斩尽杀绝的堕落者,对旧生活依然存在怀念的堕落者,才是彻头彻尾的不正常,但要对他抱有所谓的期待,也许也太过分了。
  
  堕落者是不会援救一把普通的刀的吧。
  
  石切丸反应过来,奇妙的不适感越来越重。
  
  发生了这样的事,这样的发展一定是被人为捏造的,是被对方特意挑选过的,已经扭曲过的历史……一定是这把胁差依照他自己的意志,强行干涉了石切丸即将发生的被破坏的历史。
  
  不,在既然他被斩断的预想发生以前被改变了,就不能说是改变了历史。
  
  现在石切丸只是一把遍布裂纹的脆弱大太刀,而且被过分优柔寡断的敌方大胁差抱在怀里。拜刚刚从他手下捡来一条命的恩情,他自然不好出口吐槽。
  
  当然他也暂且说不出话就是了。
  
  但是这家伙到底在干嘛啊?不要,不要用嘴去亲我的刀鞘!
  
  现在让石切丸说话他也没法说出来了。
  
  濒临死亡也能保持理智的神明大人,首次面临理智崩溃的危机。
  
  高天原的神明心理承受能力建设需要完善呀。
  
  ……
  
  “你不会认为我真的会让你死掉吧?”
  
  石切丸醒来的时候好好地被裹在干燥而柔软的布料里,甚至被子的布料上还残留着太阳的气味,只是他凌乱的头发散落在额头上,仔细地考虑了一下自己失去意识的情况,他觉得自己的样子实在,实在,太丢人了。
  
  会落到这种地步因为他被检非违使揍了,而且是对方在检非违使手下救了他的命,这个前提也非常丢人,但是两个丢人奇妙地构成了平衡,让石切丸很快地从丢掉的两个人中间取回了丢掉的理智。
  
  “你不会认为我真的会让你死掉吧?”纸门外传来了第二句反问。
  
  “……不好意思?”
  
  “我不会杀掉你的,也不会让你被检非违使杀掉。”
 
  “……”
  
  “我们也没有杀死你的队友,他们应该已经被强制召回你的本丸了……”
  
  “……”
  
  “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担心那种事吗?我也……我也没对你做不可以做的事情喔?那种意义的喔?”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有点饿了。”
  
  根本就没有恢复理智!
  
  不好意思,重新起一次床。
  
  “我们以前见过吗?”石切丸抓了抓头发,缓慢地坐起身来。修复工作也许还没做完,现在保持显现的状态依然有点勉强,也许是因为身处本丸的原因,审神者浓厚的灵力分担他一部分身体的负担足矣。
  
  不对,本丸?
  
  “你没见过我,我可是见过‘石切丸’唷。我们的关系很好呢。”
  
  石切丸忙着打量这个仅有两叠大的小和室,窗子和纸门的白纸也没有什么异常……今天天气还挺好,他都能看见金色的阳光落在纸门上。
  
  “是那种事都做过的程度,最后两个人可都是乱七八糟的喔。”
  
  门外的声音好像嫌弃石切丸的理智回来得太早。
  
  “……”
  
  “我指的是半夜一起喝酒喔。半夜一起喝酒是很好的朋友才会做的事情!”
  
  太恶劣了。
  
  不过石切丸这下完全能确定他从未在自己的本丸见过这样的刀,因为对嘴巴这么恶劣的家伙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如果见过当场会用御币把这家伙打到进手入室也说不定。
  
  再说记住自己家本丸所有的同僚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真的见过吗…?”
  
  “……”
  
  那个声音沉默了半晌,作出了否定:
  
  “你大概并没有见过我,但是我确实是见过‘石切丸’。”
  
  “而且确实关系很好,而且这样形容完全不够,该说是关系非常,非常,非常的好吧,是如果我断了他一定活不下去的那种喔?”
  
  他笑出了声。
  
  “其实反过来也是一样。”
  
  “……是这样啊。”
  
  有种刺破了不该听的东西的罪恶感,他是因为不想说这件事吗。
  
  在他开玩笑的时候看出来就好了。
  
  “你说饿了吧,我去帮你拿点心,你已经错过了午饭喔,太懈怠了,神明大人。”
  
  是谁害的啊。
  
  不要亲刀的话大概就能早醒个半个小时吧。
  
  结果还是忘记问这里到底是哪里了,不过用脑子想想也知道这里不可能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个本丸。
  
  石切丸稍稍地将纸门推开一道缝隙,柔缓的风从青色的树丛掠过发出沙沙的响声,走廊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但是出于谨慎他并没有随便地就走到空旷的地方去。
  
  啊啊……
  
  他回想起来了。
  
  那家伙是异常的暗堕刀啊,即使曾经从属于某位审神者……现在也是异常的暗堕刀。
  
  这里肯定也有其他的暗堕刀,但是,别的刀会不会像他一样好心放他一命就是无法确定的事情了。
  
  他好像发现了盲点,但是却是极其合理的盲点。
  
  石切丸将拉门关上,盘起腿坐在墙边。
  
  他不是没有看见,那把刀一直保持着猫一样紧绷正坐的姿势,即使在说那些恶劣玩笑的时候。
  
  暗色的人影投射在纸门上,那把刀将托盘放在他的门前,瓷质的盘子和木质地板碰撞出沉闷的声音。看起来对方现在并没有现在与他面对面的想法,既然这样石切丸更是不可能迈出接近的第一步 。
  
  但是他膝行至门前,规矩地道了谢。
  
  即使对方是他无法看见的,是他不需要去看的暗堕刀,道谢也只是道谢,仅仅出于口,止于口的礼节。
  
  那把刀又轻轻地笑了,同样是出于口,止于口,
  
  “这就是神明大人的过分之处啊,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懂得怎么为人?你明明已经惹我生气了哦?”
  
  这样子让人想打他。
  
  石切丸看见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了纸门上,语气里压抑的悲戚怒意和他轻柔的嗓音形成了奇怪的对比。根本就不像是同一个人。
  
  “你真是……太可笑了,石切丸。”
  
  异常地,异常地……身为石切丸无法看见的,是石切丸不需要看见的暗堕刀,也是没有资格被神明大人正眼的暗堕刀,极其异常地斥责石切丸是如此可笑。
  
  “我现在有出阵安排,您的修复大概在晚上就会完成,我晚上再来见您。”
  
  对方微微低头,然后离开了纸门前。
  
  “……路上小心。”
  
  因为身为神明,所以不需要对暗堕刀正眼相待,因为身为神明,所以也不可能对救了他的命的刀无动于衷,
  
  神明大人正是那把刀所说的那么可笑。
  
  是空有一副躯壳的神明。
  
  真是太可笑了。
  
  石切丸环视了这个过小的和室一圈,这里摆设非常简单,没有任何装饰性的东西,没有任何属于某人的痕迹,没有任何生活的印记。
  
  仅仅只有一套被褥,一张桌子。
  
  这么说来,他的刀也不可能在这里,如果没有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塞在他被窝里的话。
  
  不,这是用脑子想想就知道的事,他的刀正在进行修复,满布裂纹的刀修起来非常费时间吧,跟重铸的难度大概差不了多少吧,当然不可能在他房间里。
  
  但是他拿到了刀能够做什么呢。
  
  石切丸呆立在这个小房间的中间,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
  
  杀光这些暗堕的刀剑吗?他绝对做不到这样的事。
  
  因为他的命是那把刀救下的。
  
  他也绝对不是无论怎么样都可以做到面不改色的神明,所以他也不可能在他离开的时候做出这样的事。
  
  也无法对离开的那把刀说出心里所想的“请死在战场上别再回来了”这样的话。
  
  这就是毫无用处的仁慈,好好地等待自己的刀修复完成然后好好地让他们全部破坏掉就好了。
  
  但是不论从练度和心态来说他都做不到这样的事。
  
  这就是在出阵归来以后还会为死去的敌人祈祷的神明拥有的毫无用处的仁慈。
  
  他毫无来由地想到,他还不知道那把刀的名字。
  
  石切丸百无聊赖地坐在小桌前,试图用人力让茶梗竖起来,未果。可见坏运气来了神刀也没办法。
  
  那把刀已经去了很久了,石切丸知道即使是那种可怕的高练度战力碰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全身而退的几率不大。高练度的敌刀,同样碰到的也只会是高练度的本阵刀。
  
  更不用想现在许多审神者坐拥极化刀的效忠,那些力量可怕的付丧神对付普通的高练度付丧神也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明明还没到说定的时间,但是已经开始觉得担心了。
  
  修复旧伤造成的疲倦还是让他无法负担长时间的活动,照射在纸门上的阳光已经逐渐变成橙红色,从纸门的缝隙里只能看到一片红光。
  
  在逢魔时刻他重新陷入了睡眠,这样又会错过晚饭了吧,但是石切丸感到的疲倦也是真的。好像是什么柔软但是沉重的东西从他的手指而上卷住了他的躯体。
  
  像是突如其来的某种沉重的感情压住了他的胸口,那些平安时代他见过的因思虑而发的生魂总是沉重至极。
  
  葵之上所见的生魂一定是恐怖又不安的面容吧。
  
  他恍惚听见窸窣作响的布料摩擦声从他的门口经过,听见某个声音轻柔地赶走了孩子,那些孩子活泼的童声就随着轻快的咚咚脚步声远去消失了。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
  
  外面已经亮起了灯。
  
  怀着病气的高热开始袭上他的面颊,薄汗从额边滑落,好歹沉睡带来了一点逃避的空间,和那双手同样的……同样的一双冰冷的手却按在他的额头上,可在他开始贪恋那个温度带给他的舒适之前那双手就离开了。
  
  他听见纸门轻轻地响了一声。
  
  仍然无法看见,仍然不需要看见,即使他睁开了眼睛还是一无所见。
  
  为什么?
  
  属于人身的病痛感已经很快地消逝了。
  
  石切丸坐起身松开了被高热的汗水半湿的衣襟。然后他看见了门口的那个身影。
  
  “……”
  
  “已经修复好了,感觉好些了吗?”
  
  “是吗……”
  
  “嗯。”
  
  “你叫什么名字?”
  
  ……
  
  “这么突然要做什么?”
  
  触及了什么不该触及的地方吗?
  
  “不…我……”
  
  “是笑面青江,笑面青江唷。”
  
  笑面青江。
  
  “我可以打开门吗?”
  
  石切丸的手扶在门上,等待着许可。
  
  种种没有轮廓的奇怪想法从青江心里冒出了头,他想起的却是另一个梦境那样没有真实感却鲜明的琐事。
  
  “你不介意就请打开吧。”
  
  夏天的夜晚庭院,入夜以后升起了黄绿色的萤火虫,微弱的荧光和烛光从背后微微照亮了青江,他淡赤色的眼睛也像萤火虫一样,微微闪亮。
  
  石切丸仍然看不清他,青江像被包裹在一团流云中,一切都是模糊的。
  
  结束工作后他换下了那套蓝色的出阵服,穿着一套纯白色的浴衣,青漆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透过长发露出苍白色鬼的尖角,他身上长出的骨刺,无不昭示着他并非同类的事实。
  
  但是这么一对比青江的体型看上去仍然比他整整小一圈,但是他无法忘记被扼住脖子那时如坠冰窟的冰冷感觉。
  
  那是一把真正的善战刀。
  
  石切丸睁大了眼睛,可是依然看不清。
  
  “我是鬼喔……”
  
  “什么?”
  
  “我是鬼喔,你会抱我还是和京极那样亲手除掉我?”
  
  是这件事?
  
  “你在介意那种事吗?过了这么久了,也许差不多再过个几百年你就会不一样了?”
  
  “不,不是那样的。”
  
  “明明不重要,你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
  
  “不是那样的。”
  
  青江眨了眨眼睛,
  
  “选择这条路是我自己的意志,选择和你们为敌也是我自己的意志。虽然我知道肯定会被那家伙骂的……”
  
  青江露出了公式化一样的微笑。
  
  “你救了我……我可以帮你,清除污秽是我的特长,起码我可以帮你洗脱这个污名,以后……以后就可以做个普通的人了。”
  
  “诶呀诶呀,你这是在向我提出那样的羞耻邀请吗?但是不对哦。”
  
  石切丸疑惑地看着昏暗模糊的人影。
  
  “曾经砍杀了幽灵小孩子什么的我已经没有担心了喔,现在再来十只十一只一百只我也绝对不会犹豫,他们通通都会被我斩杀掉的。”
  
  青江彻底地,不留情面,口齿清晰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曾经的事那是我的主人的意志,在丸龟的时候我要遵从主人,所以我不需要你救我。”
  
  不需要他帮忙,这是不需要脑子都能理解的事了。
  
  “一天之内让我生气了两次,真是不可小觑的一根筋神明呢。收拾一下被子,你的手入结束了,我带你去我的房间。”
  
  “哦……哦。”
  
  石切丸跪坐在榻榻米上,开始整理乱七八糟的被褥。
  
  “石切丸?”
  
  “嗯?”
  
  “是因为是同一把刀的原因吗,你们跟我说的话都是一样的耶。”
  
  “那是什么意思?我和你以前的朋友很像吗?”
  
  微笑着的大胁差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石切丸要跟着青江去青江的房间住下,要说为什么要和青江住在一起,理由当然也只能是“他是青江捡回来的宠物所以要让他好好地照顾”这样的无聊理由吧。
  
  “唉……怎么想你还真是太可笑了……但是不管怎样笑就是最好的。到了。”
  
  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一把暗堕刀,许多房间透出温暖的烛光,却没有影子照在门上。
  
  那是一间石切丸非常熟悉的房间,不,他当然不可能来过,但他曾经的自己的房间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是御币……”
  
  能够用御币把青江打进手入室的条件齐全了,太好了。
  
  “嗯,但是这些东西你都绝对不可以动。当然也不可以用御币打我。”
  
  “……”
  
  会读心术吗?
  
  “只是让你住在这里……书你可以看……因为你出不去。”
  
  因为你出不去。
  
  那么其实他只是被捡来代替石切丸的石切丸吧?
  
  还是说青江也会把石切丸也像宠物一样关起来?
  
  不,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你想到什么奇怪的事了……脸色那么奇怪,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趁你睡觉夜袭把你用过的东西舔一遍之类的事你放一万个心好了……”
  
  是确信惯犯!
  
  石切丸愣了一下,偷偷地挪了半圈视线,落在青江的背影上。
  
  那家伙就那么坐在了矮桌前,开始看书,注意力丝毫没有分给他,这样的失礼行为却好像曾经已经这么做过几千次几万次一样自然。石切丸只好讷讷地跪坐在神龛前面,那把御币就被随便地摆在它边上。
  
  看起来青江也已经很久没动过它了,白色的御币纸条上积满了一层厚厚的灰。神龛的底座周围也留下了长久摆放东西的深深的压痕。
  
  “哎,石切丸。”
  
  “怎么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是无聊可以去陪陪我们主君喔,是很可爱的女孩子……”
  
  “……什么?”
  
  “……开玩笑的,但是我觉得你们俩可以一起喝喝茶什么的。”
  
  “我又不是莺丸那种眼里只有茶的家伙……”
  
  “诶呀……这可真是……我打过招呼了你在这里不会有危险的,而且他从来不管事儿。”
  
  “……唉?”
  
  石切丸的床铺被青江指定在一扇小小的屏风后面,理由是在别的地方会碍他的事。青江不讲理由地把他赶去临时指定的窝里,然后一个人窸窸窣窣地开始看书,做他的笔记。
  
  而石切丸也只是偶尔偷偷地探出头看他一眼,当他乖乖地待在那个地方的时候,他除了旁边窗子外面一片黑暗里偶尔冒出头的萤火虫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青江?”
  
  “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
  
  “顺手啊?”
  
  “诶?”
  
  不是什么因为和之前的石切丸有什么故事的原因吗?
  
  亏得酝酿了好久的情绪,还没出口安慰就被全都堵了回来。
  
  “根本没有别的理由哦?你想什么呢?”
  
  青江修长手指握住的那支毛笔书写不停,称不上出色但却整洁的笔记翻过了一页,他才慢悠悠地出声回答。
  
  “原来你有喜欢看现世言情小说的爱好吗?”
  
  “才没有啊!你这么说也太……”
  
  青江白色的浴衣被滴落的墨汁染出一块污渍。
  
  他的手抖得不像话。
  
  被赶进一个小小空间的石切丸轻手轻脚地从屏风遮掩着的某个角落里抽出来一支枯掉的花枝,原本柔嫩的枝条在阴暗处发霉枯萎变得干硬,结在上面颜色柔和的小小的纸条也变得脏污。
  
  “这不是我该知道的故事。”
  
  博爱的神明永远无法收敛毫无用处的盲目的爱的故事。
  
  因为是神明,所以要博爱世人才是正道,而本职就是为人祛除病痛的神刀的爱会更加无私不求回报也是应当的。
  
  他从平安时代开始庇护着人世的某一片土地,也仗仰着越来越多的信徒他成长变成真正的神明,他并非不知道那些人实际上都是些什么东西,
  
  如果因果报应是真的,那些人应该永远不会再回到人间了。
  
  是披着人皮腐烂的怪物啊。
  
  但是神明啊,就是什么都明白,也能继续给予信徒爱的那种东西,这么温柔的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回应他们期待的东西,
  
  却不算是一个人。
  
  当他能够说出爱上某一个人的时候,他才有从神变成人的资格。
  
  “这不是我该知道的故事。”
  
  “晚安。”
  
  “这么早就睡了吗……还没有和人家进行成人限定的夜间运动哦。”
  
  先停下笔再说这种话吧……会显得比较诚恳。
  
  “不了不了……你很忙吧?要早点休息。”
  
  “嗯……”
  
  连敷衍的回答都没了。
  
  完全被拒绝了,连好意都没有坦诚地表达出来就被拒绝了,原本以为自己的身份其实是那把刀的替代品的想法真是非常可笑啊。
  
  真是幼稚得可笑。
  
  那两把刀之间,是绝对没有第三把刀插手的空间的,即使是同一把刀的另一体也不行。
  
  但是即使是这种可笑的想法,只要最后能够露出笑容就是最好的。
  
  发生了那种事,他就只剩下一条悲惨的道路,不可能有“笑面青江”“石切丸”可以出手挽回。
  
  因为他们之间联系那样紧密,绝对不可能有第三把刀可以插手,所以发生了那种事的话,这条道路就是在那一刻就停笔完稿的注定好的剧本。
  
  如今是被彻底扭曲过的未来,即是经过他亲手选择扭曲的未来。
  
  是故并没有悲伤,也没有遗憾。
  
  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样的道路,既然已经成为扭曲的异常,那就去变得更异常吧。
  
  石切丸把脏污的纸条放回了它原本藏着的地方,他也闭上了眼睛。
  
  里面包着的是一小片已经成型了的玉钢碎片,纸片上的字早就被什么东西濡湿晕开看不清了。
  
  石切丸已经无法把他领回正常的范围了,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神明的爱了。
  
  那位渴望爱人的神明已经可以张嘴说出爱上某个人,
  
  渴望被爱的灵刀也已经可以张嘴说出爱上某个人。
  
  再也不是无法被爱,也不是无法去爱的刀剑之身,而是真正的作为人来活。
  
  所以绝对不可能有什么人可以在他们两个之间插手。
  
  真让人羡慕啊。
  
  ……
  
  第二天石切丸醒来的时候,青江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和第一天在手入室看见的如出一辙的温柔光斑落在门口处的榻榻米上。
  
  他的大太刀就放在房间里的刀架上,刀架下的桌子上放着他的早餐。虽然看起来很好吃,但是他一点胃口也没有。
  
  大太刀都比较迟钝是真的,这句绝对不是假话。
  
  石切丸在书柜里翻来翻去,每本书都抽出来翻过,都查看过封面和内容是否相符,直到他的头都快看炸了最大的发现也只是青江在书柜底下藏了一堆井原西鹤的艳情小说……至于混在一起的古今和歌集绝对是别人强塞给他的,根本就没有打开看的痕迹啊!
  
  什么,这家伙是这样的人啊!
  
  什么,这种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不知道青江是自己平时会看小说消遣,还是特意搬过来留给他看的,青江房间里的书,堆在桌子上的一堆,堆在地上的一堆,算上书柜里的,数量非常惊人。
  
  但是石切丸并没有找到任何青江留下的笔迹,书本里夹着的书签偶有题了和歌的陈旧纸片当做书签,但一看就完全不是青江的趣味。
  
  石切丸完全没有他已经把青江归类进“不懂风雅而且臭不要脸”类别的自觉。
  
  这个类别里其实还有鹤丸国永这个名字。
  
  他什么也没有找到,反而在吃饭之前做了一回保姆把青江那个角落的书好好地整理了一遍。
  
  总有种自愿被摆一道的错觉。
  
  在发现那个“东西”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看清青江,完完全全地看清如今变得污秽,变得堕落的青江。
  
  什么都能知道的神明,无论何时都能保持理智的神明,呆呆地看着及腰那么高的书堆。
  
  “你在做什么呢……”
  
  是那个和莺丸一样眼里只有茶的敌大将啊。
  
  是敌大将吗?
  
  此人不在他不需要看见的范围内,是他需要正视的人,然而他怎么看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极其普通的,老人。
  
  啊?
  
  不是说好是可爱的女孩子吗?
  
  他也戴着和石切丸那位主人如出一辙遮盖面容的白色面具,穿着暗色的捻线绸和服,冲着石切丸点了点头,
  
  “在收拾房间吗,很好,很好……老人家先走一步。哎呀,是和果子……吃和果子不喝茶吗?”
  
  这个老人随手翻了翻他手边的书,又放回了书架上。
  
  石切丸轻轻地,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的刀就在手边,一伸手就可以拿到。那把很沉重,白色刀鞘的大太刀。
  
  而身边没有近侍护卫的审神者脆弱得根本——不值一提。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些刀剑失去了效忠的审神者的支持,将会失去人的身躯。
  
  效忠于其他审神者的石切丸却可以幸免于难,即使失去这个本丸丰沛灵力的支持他也难以为继。
  
  要动手吗。
  
  青江可能在战斗中也会失去灵力的支撑。
  
  要动手吗?
  
  青江会变成没有电池的玩偶被丢在某个时代的缝隙。
  
  “哎呀……我劝你还是不要这么做喔?”
  
  拿着茶杯的老人并没有回头,却说。
  
  “和你不一样,他并不是受我支配的家伙哪,换句话说,有没有我都一样,他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再换句话说,不是非我不可,而且如果没有了我,别的审神者也会来找他。”
  
  “……”
  
  毕竟是那么出色的实战刀。
  
  “青江已经告诉我了,你是他救下来的吧?用了我的资源修复,那青江就拜托你了。”
  
  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
  
  “哎?喔……你给我收拾房间了吗?哎呀真乖啊石切丸——”
  
  “……”
  
  “给我看看。”
  
  “不可以,人家没穿内衣。”
  
  “不是那种东西。你的日记,给我看看可以吧?”
  
  嗯?
  
  什么没穿?
  
  “你要是用那种方式求我我就给你看喔。”
  
  “……”
  
  石切丸选择了更加粗暴的方式。
  
  他的手直接伸进了青江怀里,从里面抓出了一本本子。
  
  “怎么可以招呼都不打就把手伸进那种地方……!”
  
  啊?
  
  哪种地方啊?
  
  你在说什么?
  
  但是很快青江的声音就变得冷淡而严肃。
  
  “快点还给我。”
  
  虽然很想吐槽角色切换太快了但是好像他已经生气了啊。被这么高练度的刀揍一顿应该不止是进手入室那么简单吧……
  
  石切丸重新产生了那种背后发凉的感觉,但他摇了摇头,可也没有擅自打开那本本子。
  
  “你知道你做的事不对吗?”
  
  “……”
  
  “知道吗?”
  
  “嗯。”
  
  “他会对你很失望的啊。”
  
  青江诧异地看着他,而藤紫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他如今怪异的样子,青江就扭过了头。
  
  “是同一把刀说教的话还真的是差不多,态度也完全没什么差别……守护历史当然没有错啊,只是这种正确,不足以动摇我回溯历史的决心。为了现世守护历史什么的,现世明明与我无关。”
  
  从被锻造出来,就一直在战场上过得浑浑噩噩又随随便便,大概从来没有被真正地爱过,也从没有真正地被爱过,自己才像那个怪笑的幽灵,活该被斩成两半——
  
  “如果你能好好地继续……他,他才会开心的。”
  
  “这种事,我从开始就没有考虑过哦。”
  
  这条道路就是他们在那一刻就停笔完稿的,已经注定好的剧本啊。
  
  青江已经垂下了手,盘起腿和石切丸面对面坐着,不得不抬起头才能和他真正地面对面。石切丸这才对青江和他的体型差有点切实认识。
  
  “能够像他那样接纳我的人,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他折断了以后,就没有人能给我容身之处了。”
  
  “……是吗。”
  
  “所以是谁告诉你这种事的啊?告诉你是多无聊啊?让你来劝我我一定超容易心软的啊?我一定揍爆他……”
  
  “是你们大将哦。”
  
  “啊,那个臭老头!”
  
  “不能放弃这件事吗,青江?”
  
  “……咦?”
  
  青江歪了歪头,石切丸这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青江比药研的肤色更加病态的灰白色没有生气的脸,还有额头冒出的小小的细长骨质尖角。
  
  石切丸想起那本书里夹着的,
  
  “怎么都好,拉一把青江吧。”
  
  这种纸条和那种求助的眼神,怎么可能让他装作没有看到呢。
  
  “不可能喔,你不能要求一个人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欲望,不够道德也不现实,我呢,现在也是一把特别自私的刀啊。”
  
  青江绝对不会放弃的。
  
  连那个青江嘴里的臭老头都发现了青江在异常中的,怪异之处。
  
  即使那个老人没有明讲,
  
  尽管如此。
  
  青江确实在期待着什么。
  

介绍一下联动的小天才,该疯狂吹她惹

炎赎_乱码中: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17878376

终于画完了,虽然最后有小偷懒但是效果还是出来了,噫嘻嘻
求弹幕求浏览量!!

pi陆哨向下一棒 @烟云染叶 ,我先溜了(……)

p陆。coma white〔2〕

我流哨向。

年龄操作/和年龄相关的性格操作。

和真人无关。

接下来终于可以跑主线了(草率)

——

  陆之遥没有想过,毕业后的生活竟然这么平稳,很快就匹配到了合适的搭档,而他们甚至契合得不需要磨合,任务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繁重。
  
  他不时会想起仍然留在塔里的向导同伴,他不是不知道他们的能力评级,即使够不上A级,最差的也不过是C级,远远不到容易失控的E级,但是他心里始终隐隐地觉得不对。
  
  早晨已经开始灼烫的太阳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黑暗的卧室,随着时间流逝,光斑渐渐移动。陆之遥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明亮的阳光,还有pi随着他的醒转看过来的柔软粉色眼睛,和他并不相配,但是陆之遥很喜欢。
  
  pi朝着他眨了眨眼睛,很快移开了视线,搭在陆之遥肩膀上的手却没有收回去的意思。陆之遥也暂时没有打算起床的打算,他半坐起来蹭在pi的肩膀上,他闻到同样的气味,是被子的洗涤剂还有太阳的气味,从两个人的发间散发出来。
  
  喜爱不过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眼鼻口耳等的刺激,发自本能又归于本能。
  
  “早上好。”
  
  “嗯,早上好。”
  
  其实他一直没有睡好,即使向导的敏感程度不如哨兵那么高,但他也清楚地感到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周围的暗色影子里潜行。
  
  陆之遥只把它归结于环境的转换导致的压力过大。而对他来说和他的搭档待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放松方式了。
  
  他的蛇在他周围游动。
  
  陆之遥离开床铺,蛇很快缠在了他的脚踝上。
  
  “假期今天结束了,明天先跟我去部门报到……不要太紧张了,嗯?”
  
  “嗯。”
  
  蛇身上的鳞片痕迹印在他的皮肤上。
  
  他刚刚来到pi的家里时,除了塔发给的校服没有别的换洗衣服,而他的校服和明显精致更多的“家”完全不搭调,好在pi的衣服比他的尺码大了不是很多,可以凑合着穿。
  
  pi对环境的要求不那么严格,白噪音被他替换成舒缓的音乐,他们都不是爱说话的人,况且也没有那么多话好说,很多时候pi看文件的时候陆之遥就坐在一边打瞌睡,他把过大的衬衫袖子放下来,靠在柔软的沙发床上用它挡住光线。
  
  “你是不是觉得很没意思?跟着我没有那么多好玩的任务出。我也没办法带你吃好吃的。”
  
  “嗯?没意思?”
  
  “因为我们的评级高,以后的任务肯定评级也会很高,不会像D级的家伙可以悠哉悠哉的。”
  
  “没有哦,”
  
  陆之遥把袖子从脸上挪开,翡翠的眼睛像是刚睡醒一样找不到焦点,好一会才把目光聚焦在沙发另一边的人身上。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
  
  “这样啊,那再好不过了,我也很喜欢你。”
  
  几乎从出生一直从未真正体验过感情为何物的青年,在直白地表示爱意以后露出了堪称温柔的微笑。
  
  “每天都有比前一天更加,更加喜欢。”
  
  死是生的源头,生也是生的源头,人生还真美好。
  
  “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吧?”
  
  pi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电脑,他挨着陆之遥坐下了,粉色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苦恼地眯着眼睛的青年。
  
  “我其实……。”
  
  陆之遥感到温热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的力度恰到好处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不,会困扰的话就不用说了。是我不对。”
  
  快点告诉我。
  
  “没有,这件事我早就觉得应该过去了。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这件事我一点也不想说出来。
  
  他陷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说谎的人都不约而同尴尬地保持着笑容,然而属于真的东西已经落下了亏空,所以才会感觉脸颊酸痛,想要逃跑。想要逃跑。想要逃跑。
  
  如果唇舌不知道说什么的话,那就接吻吧。
  
  如同暖风掠过春山,花就开了,夏天却一颗果实也没有看到。
  
  在正式投入工作中之前,陆之遥的制服也很快送到了,终于脱离了“洗手要卷袖子好麻烦”终极苦海的陆之遥终于体会到了人生之喜。
  
  哨兵和向导毕业以后隶属于军队,在军役结束以后出色的个体可以选择继续留任,至于选择过普通人生活的人,则需要接受一辈子的监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无疑pi这把锋利的剑选择的是第一条路,他出色的能力注定让他一辈子离不开血和铁。即使他所支撑的帝国已经逐渐成型,他也不被允许松手。
  
  相比起什么大义大爱的答案,“因为退役了国内国外两方人马会争抢这个战斗力抢不到最起码也要杀掉所以说不定退役会真的死掉”这种理由更加实在,这的确就是事实。
  
  觉得他碍事的人,确实是很多。
  
  也许庙堂之上肉食者的鄙夷并不重要,他穿上身的比起实用美观才是第一要务的礼服,还有供他养尊处优的房子,都是可以抛弃的身外之物,pi最终还是会抛掉过长的呢子大衣穿上作战服,离开他循环轻柔音乐的房子。
  
  都是必要时可以抛弃的身外之物。
  
  陆之遥甚至没有见到管理层的所有同事,pi就被下达了出征的命令,作为pi的搭档,他也要跟随前去。
  
  他对那些人仅仅只是打了个照面,虽然大概记得样子也大概记得住名字,但他对一个抽烟抽得很厉害的男人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这次是陆之遥作为他的搭档第一次跟随他前行。
  
  很快他们就乘上了离开王城的航班。
  
  虽然并没有真正乘上过飞机,但在塔里这样的训练也并非从未接触过,很快就平静下来的陆之遥第一次试图用他的精神触手去试探pi的精神之海,对五感过于发达的哨兵来说,飞机简直是一场噩梦。
  
  并没有成功。
  
  “我不需要向导帮助梳理我的五感,照顾好你自己。”
  
  又是这种过分冷静的发言。
  
  他们靠了靠额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pi看起来困倦十分。

TBC。

可公开的情报:

陆之遥,向导,精神体:蛇,广义上的蛇类,对于周围环境的整理和干涉是一把好手,考核记录的成绩上从没有过载。

p陆。coma white 〔1〕

并不严谨的我流哨向设定。

pi X 神奇陆夫人

想要尝试新类型……不知道我的脑内剧场能不能好好地表现出来,我会继续努力。

补一个圈地自萌,和真人无关。

——

  “一番,陆之遥。”
  
  穿着简单校服的青年戴着沉重的镣铐站在不成比例的巨型机器前面,戴上连接着许多传感器的头盔,机械带着机油味的束缚扣开始把矗立的人形固定住。
  
  青年人双眼紧闭,凌乱的紫色发尾从厚重的金属质机械下露出,单薄的青年就这样站在那样高大的灰暗机械前面的高大阴影里,充满暴力的美感。
  
  电流接通的时候发出啪嗒响声,完全随机的模糊色块同样随机地运动起来,斑斓的光印在地面上,青年整个人都被湮没在光河里,高速变换的光对人类的眼睛刺激很大,所以没有人能看清他。
  
  站在巨大房间里另一端穿着同样粗糙校服的同伴尚且能直视屏幕,而站在屏障里穿着礼服的肥胖男人们都把眼睛遮住了。
  
  “都是些怪物……”
  
  紫色头发的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双眼,翠绿色的双眼里深色的瞳孔如兽类一般收缩竖立。
  
  流动的光逐渐安静下来,经过排列组合重新变得规律的图片也不再能影响人类的视觉,而这时才有人看清捆着青年四肢的钢铁框架以外,还有半透明的等比例放大的蛇形缠绕着他。
  
  蛇和他同样翠绿的双眼通通锁定了另一侧的所有人。
  
  每当这时气氛总是尴尬,直到青年忽然醒悟过来一般,蛇形重新消弭在空气里以后,才有戴着专用防具的服务人员随便地在他身上扎上一只肌肉注射剂。
  
  其他的人才恍然发现混乱的图像其实并没有被修复,而透明或否的蛇遍布整个空间,现在它们缓慢地蠕动起来,看起来就好像空间开始流动。
  
  被钢铁钳制松开的青年反而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一番,陆之遥,干涉能力A级评价,向导素紊乱属于正常现象,授予毕业资格。”
  
  青年挺直了脊背,行的礼却完全谈不上标准。
  
  “感谢。”
  
  贵族很快转身离开了,气氛彻底松动,黑色短发的少年第一个冲到陆之遥身边,刚才还挺拔如同钢板的人几乎没有犹豫就整个人瘫在了黑发少年的背上。
  
  “夫人…?”
  
  陆之遥用自己的衣袖胡乱地擦了擦生理性溢出眼角和嘴角的津液。
  
  “没事,是向导素紊乱的正常现象……”
  
  他眨了眨重新变成正常人类模样的眼睛,把乱糟糟的脸埋在衣袖里。
  
  “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吧……你要不要去彻底检查一下?”
  
  “不用。”
  
  陆之遥在毕业测试之后一直蔫蔫的,直到吃晚饭的时候还坐在奶茶面前用吸管不停地戳热饮杯里剩下的珍珠,感觉好像被针对了的奶茶摸了摸脑袋。
  
  “夫人,你不舒服……还是不开心啊。”
  
  垂着头的青年摇了摇头。
  
  “很快塔就要给我安排搭档了,以后说不定再也不能回这里了。”
  
  “那不是好事吗?我也想去看看外面啊,不是在考核机器里的那种……出任务也好哦。这里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我们的评级又不如你高,以后肯定没有你过得好。”
  
  “嗯嗯……不是这个原因。”
  
  陆之遥的眉头反射般地抽动了一下,在六月的热夜里竟然出了一身冷汗。他挠了挠紫色的乱糟糟卷发,对着奶茶担忧的视线挤出了一个微笑。
  
  确认毕业后的几天缓冲假期总是闲得过分,陆之遥坐在向导院里的楼顶,风从他的脚底溜走。
  
  过了这么久,同一个地方也变得和记忆里完全不不一样了。天色渐渐变暗,只有缠绕在他身上的半透明长蛇微微发亮,鳞片的形状印在他的皮肤上,也许是害怕主人从楼上摔下去,它无谓地缠绕着他。
  
  小绝站在他后面,双手搂着陆之遥的脖子。
  
  “夫人你还会见到我们吗?”
  
  “……不知道,你看啊,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没有这么黑。”
  
  小绝抬起眼睛,不同于看惯了的高大围墙和电网,大片的橙黄灯火在他的脚下亮起,一片一片地绵延向远处,就像站在一片暖色的萤火虫上,触手可及的却是死寂。
  
  “陆……夫人?”
  
  “人的脑子会美化人所怀念的东西,书上写的概念就是诗化记忆……是不是很好看?其实它们没有这么亮,也没有这么多,我明明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应该也记得。”
  
  “是啊。”
  
  随着陆之遥的话,小绝的视线所及之处那些灯火逐渐变成了蠕动的橙色蛇影,他明知道这些景色是陆夫人的干涉,但他就是无法看破陆之遥的诱导,直到他自己揭开了精神向导“蛇”的伪装,自愿地坦白一切。
  
  “塔的通知已经到了,我后天就要接受配对。”
  
  “那……祝你好运,你可是一番。我还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哪有什么哨兵愿意跟我搭档啊。”
  
  陆夫人咧开嘴笑了笑,和小绝撞了撞拳头。
  
  “是啊。”
  
  夜风吹散了闪着荧光的蛇,小绝荧红色眼里的夜空重归黑暗。
  
  小绝这才想起来,向导是无法欺骗自己的感官的,那么陆夫人眼里的塔,一直都无法重现他最怀念的记忆。
  
  第二天并不如他们所想那样,他会出现和朋友们好好告别,陆之遥一整天都没有出现,他紊乱的向导素让他陷入高热和半昏迷的困倦睡眠。
  
  他醒来的时候摸索着给自己注射了另一支激素抑制剂,感觉很冷,他却出了一身的汗,他的精神向导并没有像其他人的精神向导那样企图帮忙解决主人的困境,而只是因为主人状态不够稳定,盘在屋子的角落里,不安地吐着舌尖。
  
  陆之遥其实并不意外,他和自己的精神向导契合度并不高,它也不亲近他,却在他的干涉能力上助力极大,这才能暂且继续工作。
  
  突如其来的骤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对自己的信息素完全谈不上敏感的新毕业向导很快拢了拢头发,换上更加精致的毕业礼服,就回到了接受评级测试的大厅里。
  
  他途经那些极高的墙和电网时怀念一般地多注视了一会,然后扭头离开。
  
  陆之遥推开了门,为了让搭档双方能够更加放松,装修非常简洁,没有任何可能让人感到不适的多余装饰。负责接待的伴侣示意陆之遥把手伸出来接受抑制剂的注射。
  
  这同样是一种礼节,对于陆之遥这类无法控制自己的向导更加重要。
  
  他的最佳配对已经在房间里等待他了。
  
  粉色头发的青年站起来,从容不迫地向着刚踏进门的,浑身却依然洋溢着未结合特有的甜香向导素的……陆之遥伸出手。
  
  “你好,我是api。”
  
  “我是……十二届一番向导陆之遥。”
  
  陆之遥有些迟钝一般地慢了一拍握住了他的手,pi柔粉色的双眼让他有些分神。
  
  pi已经是在他之前许多届毕业的首席哨兵……不,他算不上是毕业生,在这个刚刚稳定下来的帝国里,他是资格最老的哨兵,在如今的皇帝四处征战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军队里服役了,他温暖宽厚的手上摸得到鲜明的刀茧枪茧,漂亮的腕部线条从军装的袖口露出,这是他最好的一段生命,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残忍的痕迹,足够的阅历却让他厚重得像一块砥石。
  
  在向导里pi算得上是一个最理想的配对人选,连他们的导师都对他赞不绝口,多少花一般年纪的女生围在一起小声谈论他的时候都忍不住露出憧憬的微笑。
  
  惊喜的感觉是存在的,“生”的感觉在心脏加速的此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可以……和您配对吗?”
  
  pi笑了笑。
  
  “当然,你可以先在我这边熟悉一下工作,到了合适的时候……就……结合。”
  
  陆之遥并没有注意到他渐渐失去感情色彩的语气。
  
  “那么,请多指教,前辈。”

TBC。

可公开的情报:

考核机器,将照片及视频等影像变形扭曲,由向导来重新整理复原,借此来考核向导整理大量信息的能力。

石青。二律背反

* “满世界的混沌,通过讲述,终于可以串联起来,你我也不再是漂浮的微尘。”

会有一次大修,暂时不会有后续

——

  春夏之交雨水多而绵密,水滴温度和体温接近,在不经意的时候衣服就已经湿了一层,缓缓流动的气流裹着湿热的潮汽把一切都笼上一层水光。廊下的木板上积着一层明亮的水洼,每当有急促的脚步经过,水面反射的昏暗天光就荡漾几层,然后又静静地照着屋檐外的梅雨。
  
  这样的天气实在是令人提不起精神,在衣物都潮得一塌糊涂的闷热日子里,只要略微运动一下发丝就会被汗水黏在脸上。
  
  青江小心地避开了木地板上积水的部分和飘摇的雨丝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了胁差部屋的门口,舌尖舔着在这样的天气里依然干燥起皮的双唇,失去睡眠的整夜过去,随后清晨造访的低血压总是让他有种发昏的错觉。他琥珀色的眼睛隔着浅淡的乳白色雾气盯着居室对面的那棵巨大的老樱花树,现在它的花朵已经谢得差不多,在深浅不一的绿色叶子中间偶有露出的残花,已经不再是春天那样壮观的景象了。
  
  廊下细细的流水里还卷着一些新落的花瓣,所以也不能说樱花树已经完全开败了。许久没有人经过,青江发完呆,想要回到房间的时候才发现运动服的下摆和落在地面的头发梢儿已经完全湿了。
  
  先去借数珠丸的暂时穿着吧。
  
  他的兄长隶属第一战力,此时正驻守在某个合战场。事实上,青江来到这儿并不很久,可也实在算不上新人,但他见到数珠丸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的作息时间总是错开。区区几次青江非番时,第一战力偶尔归来整修装备护理刀剑,数珠丸就像本丸里其他亲密无间的手足那样,像一个真正的兄长对一个尚且年幼的手足那样抱着他,用轻柔的声音和他聊天,青江在他的哥哥面前难得地从不乱说些怪笑话。
  
  青江闻到他们同样的运动服上的同样的洗涤剂柔顺剂混合的气味,也闻到了他本无血缘关系的哥哥数珠丸身上遥远但是确实存在的,血和铁的气味。
  
  青江后来歪着头靠着数珠丸睡着了,他坠入半梦半醒的浅眠之前还感到数珠丸过长的头发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
  
  但当他不久后醒来的时候,数珠丸已经重新回到刀剑男士的归宿去了,这次是更加凶险的阿津贺志山合战场,他将在那里压阵,青江思考了一下数珠丸的头发,觉得他应该不会过得太舒坦。
  
  时间溯行军这样的怪物也许是没有和他们这些付丧神一样的感知能力,他们的眼里只有他们追溯的那个目标,在这样对本体刀剑状态极其不利的季节里他们依然不停尝试回溯时间,刀剑男士们全都像某位社畜一样连轴转得找不到北。
  
  青江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歌仙他们了,他原本在这个本丸里算得上深交的刀就不多,更何况他的好友已经全部纳入了第二战力,随之而来的是和第二战力这个名号并不相称的连番远征,第一战力是锋利的矛,第二战力便是保障本丸正常运行的坚固的盾。
  
  他并未因为被排除在外而感到不满,他实在是清楚自己的能力究竟何为长处何为短处,和他这样的新人比起来,有着连斩三十六人凶残战绩的歌仙兼定更加适合协同第一战力巩固各个合战场的防线。
  
  而他暂时被丢进第三战力为已经发生过战斗的合战场扫尾,并借此熟悉本丸的战斗方式,听说在这样无穷无尽的合战场,不论是敌刀还是本阵刀,折断的数量都不是一个小数目,习惯的越早,在真正的合战场活下来的几率就越大。
  
  第三战力,光凭名字就知道并非是什么重要的队伍,它的主要作用是为新被赋予人身的付丧神熟悉身体和本丸的战斗方式提供一个平台,人员流动程度相当大,但是战斗强度几乎约等于无。
  
  青江是第二次加入这支队伍,相隔并没多久。
  
  在这样一个梅雨的早上,第一战力和第二战力消失在门口的跃迁入口以后,第三战力的队员们在开满紫阳花的花园边集合。青江把挂在背后的白装束盖在他青漆色的长发上,湿热的空气和渗透白装束的雨水却仍然打湿了他的刘海。
  
  青江早就看见花丛边站着一个极高的陌生身影,绿色的狩衣肩膀上已经被雨水染湿了一大块。早到的加州清光和今剑好像和他聊得还挺开心。新来的刀笑着用宽大的狩衣袖子遮住了他们的脑袋。
  
  是今剑先发现了正在绕过地上水洼的青江,远远地朝着青江挥起手。
  
  “啊,笑面先生!”
  
  小天狗淡红色的眼睛笑着眯起来,“这是我们家新来的刀,他叫石切丸,我们都是三条派的哪。”
  
  青江恍然大悟,这是来自三条派有名的御神刀,怪不得是这样一副神官打扮。他把白装束从头上拉下去,顺手摸了摸自己的刘海。
  
  “我是笑面青江,原本是大太刀的大胁差……啊啊,你也觉得这个名字怪怪的吧?”
  
  御神刀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声音非常沉稳。
  
  “哎,这回我知道不是参拜客了……您就是那把斩杀过幽灵母子的灵刀吧?”
  
  声音好听归好听,说的话青江听着不舒服又是另一码事,青江的注意力从对方的棕色妹妹头转移到石切丸的眼神,很明显,对方的眼神里并没有什么好感,青江毫不在意,他客套地笑了笑,他的手盖住他自己遮住半边脸的刘海。
  
  没有多少付丧神见到他的第一面的时候对他抱着好感,尤其是某个短刀极多的家族,有时青江在部屋休息时,都感觉粟田口的胁差兄弟冰冷的目光扎在他的背上,更有甚者,在丸龟城期待着他的庇佑的人类同时也恐惧着刀灵醒来会连同他们的孩子和鬼子一同斩除。
  
  但是那也只是第一印象而已,如今粟田口已经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敌意,而石切丸这样的眼光青江早就已经习惯了。
  
  从被打湿的刘海缝隙里露出的那只充血般红色的眼睛被他重新遮住,转头向他熟识的清光点了个头算作打招呼。
  
  “原来御神刀大人知道这件事啊。那么这次我们只有四个人吗?”
  
  忙着调度合战场年份的清光好容易折腾完复杂的机器才腾开手,他一边捏着自己的辫子上白色的缎带一边回答说另外四位刀剑男士必须要出门远征,回来后应该会被分配去别的合战场了,留下的两人加上这次新来的御神刀大人和青江一共四人。
  
  “这次就由我来领队吧。”
  
  清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打开了通向别的年代的通道,
  
  “那么,第三部队——”
  
  青江在金色的光强烈到看不清之前发现紫阳花已经完全盛开了,蓝色的花已经变成了紫色,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被雨淋湿。
  
  他们都没有拔刀,通常在到达合战场的时域时他们会遭到一波极其猛烈的正面进攻,因为即使刀剑男士擅长偷袭也好,擅长隐蔽也好,打开跃迁通道的光还是无法隐蔽的。
  
  但是第三部队无人拔刀,这里的四位不是以速度著称的短刀就是对出征没有任何警惕心的新人,而青江和清光对毫无新意的出征已经感到不耐烦,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待着。
  
  甚至跃迁完成时青江的哈欠还没有打完。新来的御神刀这回特别多看了他两眼,初见时仅仅是没什么好感,这时已经对他有点感到反感。
  
  会这样不上心,到现在还被留在第三部队也是正常的吧。
  
  石切丸想。
  
  金光已经渐渐消失,石切丸却惊讶地发现排阵站在自己略前的青江被光芒照亮的眼睛并没有熄灭,眼睛里的深色瞳孔已经收缩竖立,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相当警觉的样子。石切丸干咳一声收回了视线。
  
  依然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敌刀对他们进攻,面目狰狞的敌刀已经被先他们来的哪支队伍屠杀殆尽。那些白色的骨头散乱在他们的周围,骨头裂开的缝隙里不断地渗出血水,敌阵那些像是野兽的刀的头骨也已经不规则地碎裂了,碎肉和各种无法辨认的组织碎片散落一地,他们的对手的目的非常明显——肃清战场。
  
  桶狭间合战场他们来过不止一次,这次也按老路线去显示时空异常的地方检查一下是否还有敌刀残余便可回到本丸,继续享受清闲的一天。
  
  这么说他们只需要继续前进就可以了。
  
  本以为逃到别的时代就可以享受片刻好天气,然而桶狭间也同样在下雨,清光带领着他们按着既定路线继续前进,敌刀的血液渗进泥土,地面脏污不堪,秽物沾在青江的靴子和过长的白装束上,淡蓝色的装束下摆染上了一片黑红色,生物死亡的气味招摇地在很大一块区域里都明显地弥漫着。
  
  神官对这些东西的反感程度明明应该要更加强烈,今剑偷懒抓住一会儿是一会儿,小天狗撒娇让石切丸抱着,问神官从神社到今世会不会不适应,
  
  “我并没有忘记我作为武器的本分。”
  
  中庸的,官方的答案。
  
  是这样吗。
  
  四个人里最后反而跑得最快的变成了清光,跳来跳去躲避烂泥潭的样子滑稽得不得了。
  
  雨什么时候停了呢……青江最先发现冷得彻骨的雨水已经停止了,然而天上依然是铅灰色的沉重云层,青江冰凉的手已经按上了他的刀柄。
  
  “雨停了,清光。”
  
  加州清光对此仿佛并不在意,一叠声地说停了好停了好,回头看青江的眼神却冷了下来。黑色的大衣跳来跳去的时候不停起伏,像一只黑色的鸟。
  
  “这可是我的第一次……”
  
  青江的小声抱怨被今剑的惊呼打断,就在他们眼前,从天空展开的黑色通道里,和敌刀一般的面容恐怖的异物军队从远处奔驰而来,他们坠落在站在队伍最前的清光和青江面前,他们黑色的毫无表情的面容上唯有双眼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检非违使。”
  
  他拔出了刀,青江的刀离开刀鞘的时候发出钢铁和刀鞘摩擦的嚓响声,这样的话……
  
  “历史的异物——”
  
  青江凭借着距离极近对大太刀这样长度的刀剑不利的优势,握着手里的那把大胁差挟裹着背后的白装束直冲敌刀面门,那件沾染污秽白色的衣物替青江分散了敌方的视线,他成功地弄伤了敌方用来掌控大太刀的那只手,敌刀手臂的皮肤被锋利的笑面青江割裂,血流顺着刀身喷涌而出,沾染在青江深色的衣物上,幸好是深色,看上去只是濡湿了一大块。
  
  “喔,这样把我弄湿是在期待什么呢?”他反而笑了,不算太长的刀身让他抽身极其快速,姿势虽然不雅但却有效地闪开了大太刀恼羞成怒一般砸下来的拳头。
  
  “哎呀,是这里。”清光默契地从青江白装束的影子里飞身而出用刀尖突刺敌刀要害,加州清光精准飞速的连续突刺是承袭自前主的精妙招数,雪亮的刀刃每一次突刺都带出更大量的血流,飞速使喷溅的血柱像是在刀刃下开出了花,凶神恶煞的敌阵大太刀未能做出有效的应对措施,他手里的巨大长刀就随着付丧神的死亡碎裂成几段,折断的刀尖从空中落下,竖直着插进了泥土里。
  
  “我在你上……”
  
  短促而尖锐的惊呼破开混战的嘈杂声音传了过来。
  
  青江振刀,粘在刀刃上的碎肉和血浆被甩离,滴滴答答地落在泥泞的地面上,和清光转头支援后方的两振刀剑。
  
  敌方的大太刀会因为距离吃亏,本阵的同样也会!不过他们已经用最快的方式处理了最棘手的敌人,接下来应当不会有多难处理,清光剥去平时仿佛漫不经心一样的面皮,他同样也是一振锐不可当的刀剑。
  
  石切丸的狩衣已经被机动极快的敌枪和短刀撕开巨大的裂口,衣物下的伤口将不大的一块衣物染红,虽然他并未占到什么甜头,但是敌刀同样也没能把他怎么样。
  
  他将他自己的刀横在身前,挡住了正对面的几振敌刀,染着偎取的双眼危险地注视着敌方的刀剑,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着急,面容稍稍有些扭曲,对他来说招架住这些东西并不困难,只是他始终抓不住恰当的时机,只能徒劳地挥舞可断金石的大太刀。他无法杀死敌人,但是敌人忌惮三分御神刀的锐利,并不敢近身。
  
  石切丸挡着的是已经站不起来的今剑。
  
  这是胁差应该协同作战的时候,青江果断地偷向敌刀身侧,敌刀不得不分心来应付青江,混乱中只能看见白色的身影在敌方杀阵中闪过,最后猛地一顿,青江的身形矮了下去,而加州清光则去照顾今剑,同时准备打开回到本丸的通道。
  
  石切丸有力的双手握住了他的刀,终于抓住了这个时机点,颇为狼狈破掉的袖子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我的刀刃,可断岩石!”
  
  最终在他们面前破坏的敌方刀剑有三振,其余残军逃离。危机宣告解除,回过头来一问今剑,才得知原来是从石切丸怀里跳下来,因为木屐太高崴了脚,青江和清光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受伤最重的反而是石切丸,不过据本人坚持,其实并无大碍。最终的一记斩杀却让青江赞叹不已,
  
  “啊,不愧是御神刀……神剑真好啊。”
  
  青江执着地把变得脏兮兮的白装束重新裹在身上,脸上一闪而逝的憧憬却并非作假。
  
  “……您虽然斩的是鬼魂,可毕竟是个孩子。这种结果当初就应该考虑到。”
  
  “……果然是这件事。”
  
  青江好像有些失望。
  
  “不过……再过几百年人们的看法会有变化也是说不定的啊。”
  
  青江专心地用被血染透的刘海盖住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明明不是青江的错,石切丸想,只是我不耐烦,却迁怒到他身上了。
  
  石切丸的目光落在今剑肿得那样高的脚踝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今剑双手搂着加州清光的脖子,闷乎乎的,什么也没说。
  
  “这次遭遇的并非时间溯行军,而是检非违使……”
  
  “那么作战报告拜托了。”
  
  清光拜托别人把今剑送去休息后,急着和本日的近侍报告本次出战的事宜,青江并没有去听,他背后的伤口随着心跳一阵一阵地抽疼,他所有的意志都用在了专心抵御疼痛,扰得他听别人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一样,模糊不清。
  
  第一战力和第二战力也暂且回来休整了,他们带回来的血迹从门口一直绵延至手入室。
  
  青江拖沓着步子,从另一条路打算回到自己的居室去,却被石切丸喊住,他疾步向青江走来,声音却很小
  
  “您后背的伤口不需要处理吗?”
  
  “呃……”
  
  “……我不会告诉今剑。”
  
  他既没有直呼青江的名,也没有对他继续用敬语,石切丸不知道该怎样对这样一把他原来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不入流的灵刀才好,从一开始他对青江抱着的就并非是和同僚和睦相处的那种轻视心情。
  
  他犹豫着。
  
  青江脚步一顿,瞳孔已经不同于出阵索敌时竖立起来的非人状,而是放松成圆,他毫无掩饰的赤裸目光从下而上扫在石切丸的身上,黑红色的血迹从他的面部绵延到他的胸前扣住白装束的绳子,装饰的青色扣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这种事很平常……请不要……告诉今剑让他担心,不是他的责任。”
  
  青江最终拐弯和石切丸一同走向了手入室,自然里面是有先回来的主力刀剑,他们只能在几间等候室接受简单的处理。
  
  石切丸知道无论他对青江在旧主手里曾经斩杀母子幽灵的事情有什么样的看法,谴责的都应该是他的旧主,而不是责备一把冰冷的刀。
  
  他不过是因为初阵的不适应和突如其来的郁结,对青江说话太重了,至少他是觉得他说话太重了,其实御神刀的心肠软得像一只棉花糖。
  
  他像以前一样想得太多,自己手臂上的几道或深或浅的伤口他也感觉不到疼痛。石切丸忽然想要和青江聊两句,或者,不是青江也行,只要是个能够听见他的声音的活物就行。
  
  武器的本分工作,他始终还是不太擅长。
  
  他推开分隔手入室私人空间的纸门时青江正在接受简单的包扎,出阵时弄脏的衣服和白装束被胡乱地丢在一边,垂下来的前发遮住了青江的脸。石切丸后知后觉他有点太鲁莽了。
  
  “轻点儿轻点儿!药研,你好粗暴……啊我错了!”
  
  “…………”
  
  戴眼镜的医生的样子看起来不太高兴,眉头在眼镜框后边扭得很紧,但是依着青江的糟糕发言,动作放得轻柔了。
  
  简单的清理包扎用不了多久时间,石切丸就一直傻杵在门口。
  
  药研最后利落地给青江横贯整个后背的绷带打了个齐整的结,才回过头推了推眼镜朝石切丸点了个头算作招呼。青江却没那么见外,他疼得龇牙咧嘴还有空跟石切丸招个手。
  
  “青江老爷我刚才跟你说的你听到没有哪,如果下次敌刀突刺的话你绝对不能把背面暴露给他们,你的速度并不一定能快过他们……你听到没有!”
  
  “是,是。”
  
  药研把石切丸从门口推出去,一边回头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青江,但无论怎么理解都是担忧的样子。青江的伤口在背上不能好好地躺着,现在只能用身侧靠在墙上,扭来扭去地像只虫一样想找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笑一个呀药研,你想像长谷部一样长川字纹——”
  
  药研把门用力关上了。
  
  “见笑了,我是药研藤四郎……”
  
  虽然石切丸的伤势并不严重,但是麻烦在数量多,而且都在关节处一片。药研也忙活了好一段时间才处理完,看得出不论哪一方都非常累了,药研和开始一样点了个头算作再见便出门离开。
  
  可能是药研见外还是不愿意再聊天了,药研并没有和他多说一句没必要的话。
  
  青江把衣服重新穿上了,为了不勒住他背后的伤口他没扣扣子,窗外的雨还在下,比出阵前的雨明显大多了,隐隐有转成盛夏特有的大雨的趋势。失血过多令他迫切地需要睡一觉,而且困意也已经识相地袭上了他的大脑,他的瞳孔越来越放松,最后残余在他眼里的景象是窗外也开着的紫阳花。
  
  “……和御神刀大人的眼睛一样是紫色的。”
  
  为什么他要对着今剑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像要哭出来一样。
  
  青江睡着了。
  
  石切丸突然失去了说话的欲望,他像是突然平静下来的深潭,那些汹涌的浪潮被他藏在了深处,甚至他本人都没有发现。
  
  他在想刚才看到的青江露出来的皮肤上重叠着的伤痕,多数是小伤,但是也有几道看上去就极其凶险的旧伤。有些地方伤疤甚至盖住了原本皮肤的样子。
  
  御神刀大人不得不用被捆住手肘的手开门,他把整只手臂都举起来了,样子滑稽得要命。
  
  他看到青江已经靠在窗子边上睡着了,脸上被窗框压出了一道红痕。青江没有用放在边上的枕头和被子让他自己坐着舒服一点,也许是怕浑身泥血的他自己把这些东西弄脏,说实话大胁差的睡相并不好看。
  
  石切丸的心倏忽柔软得可以化出水,心里酸软地承住了青江两个字。从心口回转上升的搏动蔓延至整个腹腔,他只知道这比想要更上一层,是非常地想要,是渴望。
  
  他在刚作为付丧神从刀剑上生出的时候,想要用自己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想要尝试所有的东西,想要自由……
  
  也是这样的感觉。
  
  至于这回想要什么,他知道的并不清楚。
  
  最终的一场豪雨终于从酝酿良久的天空落下,之前令人不适的湿热逐渐降温,凉风从敞开的纸门里刮进来。石切丸把门关上了,他不知道付丧神会不会感冒,不过他们现在的身躯和人类并没有两样,那就也许有这个可能性。
  
  石切丸把青江的脑袋从窗台上挪开,把窗子也关上了。
  
  作为一个人类的话……
  
  青江的瞌睡还没醒,睡着的他循着脸颊上柔软的布料触感靠住了一个很宽大的,可靠的,又是柔软的东西,比之前舒服很多,他又睡得沉了。石切丸的肩膀上多了一个青色的毛茸茸的脑袋,脏东西把他的狩衣弄得有些不堪,他却没有那种反感的情绪。
  
  “回去洗一下就好了。”
  
  屋外雨水滴在屋檐瓦片上的声音极响,天色渐渐黑了,屋里浅浅的呼吸声和亮起的灯光照亮了窗前的一小片地。
  
  他们都睡着了。
  
  负责手入的工匠和主将一样,用极细的白色细纱盖住了脸,工匠们也是从现世而来的真正的人。他们可以透过细纱而视力不受影响,但是刀剑们无法窥探主将的面容。
  
  虽说是被赋予了人的身体,但是在大敌当前的局势下,以守护已经死去的历史为第一要义的政府和审神者从来也没有正面承认过他们作为人的身份。
  
  更遑论刀剑被给予和审神者乃至他们所代表的政府平起平坐的地位,在他们眼里,刀始终是刀,不过是一块铁。
  
  这样的两位工匠站在石切丸和青江的面前,唤醒了睡得不怎么好的神主,一位手中的布帛上放着磨损严重的笑面青江,另一位则示意石切丸到青江手入的时间了。
  
  屋角摆着几支几乎燃烧到底的蜡烛,火苗浮在融化的蜡烛油上,过多的烛泪从烛台一侧滴下糊在雕刻精细的花纹上凝固成白色的污渍。
  
  石切丸的腿坐得一阵阵地发木发疼,还好没有抽筋,他迟钝地转了转脑子,把自己被抓住的狩衣袖子从青江手里扯掉。
  
  几点了。石切丸想,很晚了,这时候在神社也没有巫女提着灯笼巡逻了吧。
  
  他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火苗在不住地跳动,隐隐绰绰的光与影子里青江的长发垂在他的腿边,柔顺地散开,他染上血迹的头发衣物已经干了,青江的脸背对着光源,五官都隐没在温柔的深色里。
  
  这样磨损的刀和白天在敌阵里暴戾地露出红色鬼眼的灵刀又是判若两人的样子,烛火抖了抖,啪地爆了个烛花,剩下的那点烛芯儿被烛泪淹没了。
  
  房间里暗了下来,石切丸的腿渐渐恢复了知觉,麻痹的刺痛开始清晰,与其相伴的人的体温也逐渐清晰起来,青江枕着的那边肩膀连同那半边身体,青江的体温透过不薄的几层布料一点一点地渗了过来。
  
  他们的刀身从未温暖过,而从刀生出的付丧神却在降温的夜里互相取暖。
  
  石切丸不得不帮助工匠把睡得半死的青江从等待室搬去手入室又是后话了。
  
  在这个每一把刀都像齿轮一样被嵌在巨大机器里的本丸,原本没有任何交集和渊源的两把刀,在手入室进行护理时被摆在一起,被干净的布擦净的崩裂刀刃幽幽地反射着亮光。
  
  它们被唤醒就是为了屠戮,在所谓温暖的本丸,也不过是战场边缘的一个小庇护所,从一开始,青江对这个地方就不存在任何的所谓家的依赖。
  
  每一点从不间断的繁重战斗偷闲漏下来的带着淡薄人气的温情都令人贪恋,他们已经孓孓独行了千年,渴求已经失去了如汹涌暗流一般的力量,得到方知唇舌干涸,已经说不出世上任何一句话。
  
  这些凭附在刀剑上的刀灵,因为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和不能自主的束缚,许多刀剑男士被动地怀抱着过去,更多的则是拒绝了每一种新的开端,更有甚者直接拒绝了被赋予人身。
  
  不论是刀剑还是真正的人类,都在迷茫中前行,以前如此,以后也将永远如此。
  
  青江意识渐渐回笼,他先感觉到半边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身上盖着的被褥热得有点过分了。他最后睁开眼睛,把被子从身上掀开。
  
  暗金色的金属色刀鞘和刀身完好地摆在青江枕头边上,青江用白色的浴衣袖子擦了擦刀身,刀身上尚未干燥的油脂染脏了一块布料,笑面青江发出低低的嗡鸣声,青江重新把它收进刀鞘里。
  
  他才终于站起来,散乱的青色头发如同一匹丝绸披散在背上,白色刀鞘的御神刀就摆在一旁的刀架上,依附于它的神官大人却不见了踪影。
  
  青江除去睡得太久造成的身体僵硬感已经不再有任何的不适,依附于器物的付丧神只需要保持器物的完好便可保持身躯的最佳状态,用作战争实在是恰到好处。
  
  他不愿意再想这些事,是人或非人和他其实也没很大关系,他原本就是一把实战刀,如今不过是延续作为刀的本职工作。
  
  青江有点被闷得喘不过气,推开了纸门。
  
  石切丸正拿着青江的出战服往这边走来,神官微微笑着,将衣服递到青江手上。青江讷讷地接下了,后知后觉地目光突然奇怪起来。
  
  “……你没事扒我衣服干什么!”
  
  “今天的内番不是我们负责,今天下午有我们队的出阵安排……”
  
  “不要转移话题!”
  
  御神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宽厚的大手把青江头上乱糟糟的头发按了下去,
  
  “因为不能穿脏衣服睡觉啊,会生病的吧?”
  
  青江自己下意识地说一些什么付丧神根本不会生病之类的车轱辘话,和人类毫无区别的温暖的手在他头顶留下的触感,像烙印一样留了下来,鲜明的肉欲的热感在他的脸颊上燃烧起来。
  
  御神刀愣了一下,尴尬的空气突然膨胀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真是的,你可要对我负责啊。”青江退却两步,强撑着嘴硬,飞快地躲进了房间把纸门甩得山响。
  
  明明不是什么过分的事……石切丸窘迫地不断在左右脚上交换重心,扭来扭去了一阵,从门口离开了。
  
  说实话,除却大太刀中极少数像萤丸一样的实战刀,更多的大太刀实战经验都极少,更有甚者被供奉于神社,几乎从未深入接触过流水一般来去的信众和神官巫女之类的人,也就是说,对他来说的特别的人,或者说得上是朋友的人,他从来没有,三条刀派的刀对他来说也仅仅是虚浮的一层亲属关系,没有实感。
  
  至于那样多的前主,他们大多数都活得太短,在他们漫长的生命里无足轻重。
  
  从铸造以来就极度欠缺的交涉经验和感情表达,都让他更加背离人的本性。这种情况实在是过于普遍,就连入世甚深的短刀和胁差们都有一段不适应人类躯壳的时间。
  
  青江也是如此。
  
  他时至今日依然时常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冬天听下雪细微的嚓嚓声,如今已经是初夏,整夜的雨水更是不得安宁。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昨夜睡得那样沉,以往他不多的睡眠里通通都是讨人厌的小孩子千篇一律的嘶嚎,从无止境的黑色石路延伸到极远的一座石灯笼,常常是石灯笼忽然塌了,青江极浅的睡眠也醒了。
  
  他并非不知道昨天晚上石切丸是怎样照顾他的,夜里青江昏沉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着的并非是墙壁,而他的表情并不好看,皱着眉头,眼睛下是淡淡的灰青色,想是姿势不太舒服,熬了小半个夜晚。青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对这样的好意不太舒服,习惯了野生的猫,就算落到头上的是温柔的抚摸,绷紧身躯的第一反应也只是想逃开。
  
  青江用过午餐,回到了胁差部屋,这里依然是他熟悉的房间,窗子上还挂着一只极丑的晴天娃娃,是鲶尾和骨喰一起做的,他们实在不擅手工,娃娃变形的脑袋上画着笑脸,青江知道底下垂下来的布褶里画着几只小鲶鱼。
  
  他当然也知道浦岛虎彻从哥哥们那里拿到的零食藏在哪里,那些糖果在这样的天气微微融化了一层,气味和口感都变得过分甜蜜,远行归来头脑和身材都成长不少的少年已经不再那样热爱这种甜食了,但是哥哥们送的,被哥哥关心,总归是高兴的。
  
  熟悉的环境和独处使他渐渐放松下来,他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地方,松开了浴衣的腰带,整件棉质的柔软布料就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下来,青江缓缓地套上长裤,披上衬衣,手指尖从白色衬衫袖口伸出来,一颗一颗扣上外套的扣子,他注意到昨天被他自己的血浸透的绿色饰扣和白装束都被彻底清洁干净了,衣物上传来淡淡的洗衣剂和神社里熏香混合的气味。
  
  青江沉默地坐在廊下,为自己扣上长靴上连排的皮扣,不远处几丛绵延的紫阳花沿着路边零落地开着几朵,低垂的枝子快要垂到路边的泥里。金色的沉睡着一支小军队的刀装被他一个个装好,等待着冲锋的那一刻,和昨天清晨一样,青江虽然按照习惯早到五分钟,但是清光也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隔了三四条路和一片花圃,今剑坐在石切丸的肩膀上,以他们都熟悉的大幅度招手吸引了他们的休息。
  
  “队长!笑面先生!”
  
  “哎呀哎呀,小天狗的伤已经好了吗?那么,今天也该准备开始新的一场斩与被斩的较量了。”
  
  “穿那样的单齿木屐虽然很可爱,但是真的很容易摔跤哦。”
  
  “穿高跟靴子的你可没资格这么说。”
  
  石切丸和今剑是一起朝这边看过来的,但因为距离实在太远,大太刀的目光没有明显的落脚点,只是和今剑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很是泛泛地笑了笑。御神刀的青色狩衣和裹着的人形像是要落入他背后绿色的树林,整个人都要被过于合适的雨融化掉,变成一棵安宁的植物。远远地青江也看见他按住刀柄的大手上青筋暴起,是野地里动物特有的狂躁。
  
  在这以后的很多年里,青江形容夏天只能用石切丸来概括,石切丸就是中午的烈日里每一根最细小藤蔓的舒张,是夏天来临的最大的暴风雨,提起他就想起了那个夏天,因为审神者突然的心血来潮,持续了很久的初夏。
  
  不远处又有用白纱遮住脸颊的匠人快步赶来,皮质的绳子牢牢地拴住了他身后的一匹躁动不安的马,它甩不脱笼头,不得不低下头来。
  
  “这是大将的礼物,大将希望这次由您带头破开检非违使的阵眼。”
  
  匠人把笼头的绳子交给石切丸,行了礼就离开了,比起石切丸也有一人多高的望月不安地晃动着脑袋打了几个响鼻,一只前蹄敲打着地面,蹄铁跺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马匹肌肉和血管的轮廓隆起成一个有力的形状。石切丸勒紧缰绳制住了这匹烈马,而在他翻身上了马背后,望月就不再不安,这也是一匹惯战的马。
  
  “预祝您武运昌隆。”
  
  又一次金色的刺眼的光遮住了他们的视线,青江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经历无数次锻打磨砺的韧铁大胁差,在他的手中发出了蜂鸣声。
  
  在青江彻底可以看清周围情况之前,他就感到了大滴大滴的雨水滴落在了他的脸上,打得他脸颊生疼,今剑这次没再缠着石切丸要他抱,而是把短而精悍锋利的刀拔了出来,反射着白色的冷光,另一只紧紧握着青江的手又冷又僵硬,暴露了他还是害怕的事实。
  
  光芒如潮水一般,渐渐消退了。
  
  离第三部队不远的对面,蓝色的面无表情的残军冒雨伫立着,雨水带着一股冷腥的气味,从检非违使造型夸张的盔甲上汇成小股小股的水流,淌到他们的刀上,最后打在泥地上。
  
  石切丸勒马站定,清光和青江站在了他的两侧,交换了一个阴沉的眼神,黄色的和红色的眼睛一同锁定了队伍侧翼的大薙刀,对他们来说,这种近身无力的目标是最适合的。
  
  “不要害怕。”石切丸忽然说,回头俯下身子用温暖的手贴在今剑冰凉的脸颊上。
  
  清光什么也没说,他的手按在今剑的头上揉了揉。
  
  青江把目光从敌方大薙刀身上的刀伤移到了石切丸的脸上,今剑感觉到青江的手有些颤抖,他有些莫名,但也用力地捏了捏青江的手,就像青江以前经常鼓励他的那样。
  
  石切丸的手还刚从今剑脸上离开,他重新坐上马的时候,对青江露出了一个短暂的微笑,就那么一小会儿,青江的脸就唰地红透了。
  
  望月的马鬃贴在脖子上,滚烫的血液让它跃跃欲试,它口鼻处喷出白色水汽的频率正在加快,这代表着呼吸频率正在变快,它已经准备好随同主人一起冲入敌阵。
  
  检非违使在这之前并未有任何举动,领头的那把检非太刀举起了泛着红光的妖异武器,它们集结起来的残军迅速排成了整齐的队列。
  
  石切丸从白色的刀鞘里抽出了他的大太刀,连带着一泼铁腥味的雨水被振落,气氛变得肃杀起来,他透过青白的雨帘,目光也越来越冷厉。
  
  两厢兵戈相见,石切丸一夹马腹,望月就极通人性地冲了出去,青江和清光隐藏在高大的马身边,待有空隙可钻便猛地扑上去,浓腥的血很快就染满他们的刀口,曾被文人和武者大肆赞赏的美丽刃文很快就隐没在血浆里,看不清了。
  
  两队并未玩弄什么兵法,这是最原始的也是最直接的交锋,谁的队伍溃散,谁就落败!敌方由薙刀和太刀组成了队首,他们振刀甩去了雨水,发出尖利的呼号,发起冲锋。
  
  碗口大的马蹄落地笃笃地响,石切丸横举起他的刀,刀身快速破开空气发出嗡鸣,他挥出圆融的一刀,是一轮白色的满月。
  
  望月长嘶一声,带着石切丸继续向敌阵里冲刺。神官的狩衣也已经全都湿透了,他猛地扯开了湿水贴在身上的大袖,露出了他贴身穿的内衬,以便大幅度动作不受影响,他的傻乎乎的妹妹头也贴在了脸上,神主把半长不短的发丝向后抹开,一如许多年前那个女人十二单绚烂如同云霞的时代,他站在源义家的战场上,跟随领军的旧主镰仓恶源太,血从刀尖缓缓地滴下来。
  
  那年源义平大破敌军五百人的包围圈,正是恰到好处的少年桀骜,后来走上征战的道路,石切丸却不能肯定戎马生涯是不是真的是这位少年名将想要的。
  
  至于后来恶源太死去,他被送进神社被奉为神明的事,也已经过去很久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穿习惯了狩衣,也习惯了站在鸟居下,却一步都迈不出去的囚笼生活。
  
  他不得不坐在神社里,听那些来来去去的信徒祈祷,诉求,最初他一刻也坐不住,石切丸拥有意识的生涯还不够他培养出和人类的共情,更多的时候他坐在神社房顶,入夜以后偶尔站在鸟居旁边,即使知道他的神官和巫女都看不见他,他还是躲着他们。
  
  那些凡人向一个手上沾满罪孽,又被愚民的信仰困在此地的付丧神祈祷非常愚蠢,太愚蠢了,石切丸是这样想的,怪不得还会信什么神明大人的传说,但是听不听祈祷依然是他的自由,然而第二年他就穿上了神官服,规规矩矩地开始聆听人们的愿望,开始学着为他的信徒降下一点点神的恩惠。
  
  希望感冒快点好起来,想要吃甜团子,想让爸爸在家陪自己玩,想要今年丰收,想要崴伤的脚踝快点康复,身上的肿包不想要再长……
  
  这些愿望他全部都满足,很多年过去,神社灵验的口碑越传越远。
  
  风把神社扩建新种的树和花吹得沙沙响。
  
  小绘马挂在神社里的一个大架子上,偶尔石切丸会去翻看那些木板上精美的绘图和信徒的祈愿。有些时候,会有很壮观的大绘马被挂在神社,大多是祈求武运昌隆的武将,石切丸就知道,现世的战乱又开始了。他会在黄昏的逢魔时站在鸟居下眺望,却从没见过像平安时代常看到的那样壮观的百鬼夜行,燃烧的凤凰火和以津真天可以把天都照亮。他也已经活了这么多年,完全知道不停歇的战争并非妖孽作祟,而是武者被渴求天下权柄的欲望驱使,人类的饕餮贪欲和暴虐的劣根性已经流毒很久。
  
  战乱时期孩子们挂的小绘马,总是令人难过。
  
  石切丸注意到一个披着头发的小女孩。
  
  她每天都随着早上最早参拜的人来,往往却是等到巫女们提着灯笼巡逻了她才拖着木屐离开,和不停重复要求奢望神明能够听到的信徒不同,她什么也不说,也从不写绘马,穿着一套发灰的和服,袖口露出皮肤白皙却伤痕累累的手,长久地跪在他的神台前,和其他家庭的同龄女孩不同,她从来没有戴过女孩喜欢的漂亮的头花,也没有艳丽的衣裙。
  
  小女孩不跪拜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神社外面的树下,神官也从不赶她走,偶尔好脾气的巫女见到她也会给她几个果子或者团子。
  
  和一般的童话故事不一样,石切丸无法在她面前出现,从最开始他们就没有任何对等交流的可能性,他曾经站在她面前很久,女孩发怔的目光透过他一直看往神社里面白色的,被系上装饰绳结被摆在刀架上供奉的石切丸的本体,她始终没有发现她虔诚跪拜的神明就站在她的面前。
  
  她和一个普通人一样,一个普通人并不会因为得到神明的眷顾而变得特殊,而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是无法看到付丧神的。
  
  但是她还是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嘴巴张了张,还是什么都没说,她把脏兮兮的脸埋在了和服袖子里,眼泪无声地落在了棉质的布料里。
  
  石切丸就站在她的面前,看着她最后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睡着了。
  
  他后来听说那个女孩其实是个哑巴,家里本来已经是那么穷了,父母也在战乱里也全部离世,她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求神明大人帮她。
 
  石切丸默默地在两个闲聊的好奇巫女后面,跟着听了一路。怪不得小绘马她也从来不写,他想,是小绘马她也买不起,所以从来都不知道她的愿望,所以从来没见过她笑一笑。
  
  不过石切丸也只能满足挂上绘马的孩子们“想吃甜团子”“想要感冒早点康复”这样的小愿望,却不能把他们的父母从冥土带回来,他也不像伊邪那岐那样擅长音律,能够感动地下的亡灵。
  
  后来女孩不再来了,这次没有巫女或者神官提到她是死了还是只是不再来这座令她失望的神社,不在乱世中,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一死。
  
  他自己最初也是一把收割了太多人生命的暴戾之刀,石切丸茫然地站在鸟居下,那五百人里有多少人是一个可怜女孩的父亲?
  
  可是他如果不斩,死的就是源义平。
  
  一把刀是无法选择被斩之人的。
  
  石切丸重新横举起他的大太刀,极长的刀身正好方便他格挡住敌阵刀情急之下力气不足十分,但却同样极具威胁的斩击。
  
  如今已得人身,他们拥有的可能性就太多了,他有些走神,如果可以,他当初一定会抱一抱那个女孩,而如今又百年已逝,她的白骨想必已经安眠于三尺黄土以下。石切丸回溯他作为付丧神最开始的记忆,直到今天,他最初的对于人的理解,就是从她开始。
  
  ……
  
  石切丸的力量极大,他甚至还有余裕抬起大太刀沉重的刀身,连同敌阵刀的刀刃和首级一同斩断!
  
  有什么用呢,只有傻子才会一边想着无能为力的事一边发狠,然而那个女孩,他当时也只是一个排不上号的小小付丧神罢了。
  
  但是有些事是他这样一个失败的神明也能做得到的。
  
  比如拥抱那个后半夜做了噩梦发出细碎泣音的青江。
  
  他冲破了检非的阵型,勒转了马头兜了一小圈,冲向抓住机会开始屠杀的其他队友,高速挥刀的破空声令它们闻风丧胆,很快血就染红了地面的积水,侥幸没有折断的检非违使很快就拖着长刀消失了。
  
  清光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是我们效率不够,很快还会回来的,它们。”他朝着消失在黑色通道里的敌阵残军比了个手势。
  
  今剑笑嘻嘻地双手攀住了清光的脖子,朝着石切丸做了个鬼脸,“可没有害怕哦!”
  
  这次任务解决得很快,玩心不减的小天狗很快拉着清光说回去之前要去买点这个时代的点心带给岩融吃,叽叽喳喳吵闹不休,根本没有搭理石切丸的时间。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仍然提着刀检查检非尸体的青江背上。
  
  该说不愧是是惯战刀吗,来自战场的直觉让他依然警惕着敌人,哪怕是尸体。
  
  石切丸想的却是他陪着青江的那天夜里,他所看见的几乎横贯半个背部的伤口,血肉翻卷的样子他闭上眼睛还能看到。
  
  他的刀被送去修复以后,那道伤口和破损的衣服一点点恢复原状,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但是修复没有那样快,后半夜青江发起了低烧,脸颊上是不正常的潮红,偶尔从睡梦里无意识地半睁开眼睛,露出和那个孩子一样单纯的渴望眼神,发出的却是逃避意味的脆弱的声音。
  
  石切丸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真是一个失败的神明吗?他祈祷着能够让青江舒适一些,但是毫无作用,这次他只是想青江可以在被赋予人身的时候完好地留在他的身边。
  
  失败的神明大人说,他自己就可以为青江做到一切他需要的。
  
  他牵着马在那里站了很久,一直盯着青江的背影,看他的肩胛骨从布料上印出漂亮的痕迹,直到青江彻底确认完周围的安全。
  
  “那么这次任务就完成了,想去城里逛逛的话就去吧。”石切丸没脾气地推开了今剑趴在他怀里那张期待的脸。“这样的天气真的还有人开店吗?”
  
  完全没褪去孩子气的今剑和清光很快走远了,青江和石切丸这样没什么兴趣的人只是慢慢地在后面踱步。
  
  “吉原可是比这里好玩多了……”
  
  “……”
  
  石切丸的眼皮一抖。
  
  “不,别说下去,从这句话开始就别说下去了青江!”
  
  青江很努力却没忍住的笑声从石切丸的旁边传出来。
  
  “我要拔除不洁了!”
  
  青江抓住御神刀的手腕,琥珀色和酒红色的眼睛一同神色无辜地直视着御神刀。
  
  “……”
  
  成功观赏了御神刀困窘表情的青江更加过分地发出了嘲笑的笑声。
  
  在石切丸扭过头彻底再也不想理他以后,他感觉到手被一只有着薄薄刀茧的手抬了起来,手背上被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靠了一下,被放下的手却没有被松开。
  
  “谢谢你。”
  
  他听见青江说道,一时间,石切丸听见四周草长莺飞,萤火虫在溪水边徘徊,风铃当啷作响。
  
  在大雨里听到万物苏生,一定是夏天的魔物作祟,石切丸握紧了青江的手,隔着湿透的冰冷手套,人的体温极其明显地传递了过来。

TBC.

远谦。驯刀

开车一发完,肾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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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大哥》by:pri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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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者为:【生死時速15天】URSIK   感谢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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