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viy_

我不想要

石青。きみとぼくが壊した世界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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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和他过去的物语。”
  
  青江在赤红的铁水中视界一片仍然是漆黑,但他在惨白的高热蒸汽中睁开了眼睛,他就成为了这个本丸被记载上刀账的第四位成员。
  
  他天生必须效忠于那位审神者。
  
  作为人力缺乏时间段的早期刀,他那种奇怪的口癖让他的主人伤透了脑筋。
  
  刚开始青江甚至被审神者当成是变态害怕了很久,睡觉都要她上任的那把初始刀来陪着,直到渐渐认识到他靠谱那一面和成功锻炼出厚脸皮后为止,他的审神者才开始越来越多地倚重青江。
  
  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纯熟战斗技巧和比起太郎那种神刀的威严,更像人类好交流的性格让他在同僚间颇受欢迎。
  
  只要脸皮够厚,一切都好说。
  
  虽然总是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可要真正和他胡闹的时候他总是会溜掉啊。
  
  千子村正对此颇具微词,
  
  “还想着和青江君一起脱的!”
  
  ……不,不要,这种事还是停止吧。
  
  托青江的福,他的审神者面对千子村正这种纯种变态已经游刃有余了。
  
  不过青江的人缘真的是很好。
  
  但只有一个例外。
  
  青江不知从何时起从绝对不会靠近石切丸一步,绝对不跟他说一句话,遇见了也会假装没有看见他。
  
  没有表现出来厌恶,没有表现出来兴趣,没有表现出来喜爱。
  
  石切丸却好像已经发现了这件事,而且接受了这个事实。很多次青江为了公务不得不来三条刀派居住的那间屋子,石切丸已经避开他了,但青江又总是能发现他欲盖弥彰一般没掩饰好的痕迹,简直是在等着他发现主人的匆匆逃逸一样。
  
  每当他发现这样的痕迹的时候,他却会觉得轻松。
  
  会变成这样,
  
  石切丸想,
  
  大概是指责他斩杀幼子的闲聊,真的伤害到了他吧。
  
  同属于三条刀派的三日月宗近反而好像对青江很感兴趣似的,在他来访的短暂时间里目光从未从他身上离开。
  
  被那种漂亮的眼睛盯久了其实也是会觉得毛骨悚然的……
  
  “青江君。”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石切丸呢?明明是你把他捡回家的?”
  
  青江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从三日月背后很快出现又消弭的奇怪淡红色影子很快从他的视界里消失了。
  
  “只是单纯的相性不好,所以讨厌他,和单纯的喜欢一样没有理由喔,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反而单纯地喜欢上了他呢?”
  
  他顿了顿。
  
  “不可能,我当然最讨厌他了。”
  
  石切丸的绿色衣角从没拉上的纸拉门边上突兀地露出来了,青江理所当然地发现了他,这句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三日月却忽然失去了那股认真的劲儿,又捧着茶杯打起了哈哈。
  
  好不容易从臭老头的老头冷笑话里脱身以后,门的外面已经没有人在了。
  
  青江意外地,理所当然地……
  
  感到松了一口气。
  
  不被人点出来的话,自己是不会发现心情是会表现在脸上的。
  
  他的表情是那么阴沉。
  
  不被必须负担沉重感情的对象看到,不用见面,不用视而不见,是多么轻松的事情啊,以后也可以永远不见到他就好了,保持以前的状态生活一定会变得美好。
  
  会变成一般的美好。
  
  但会变成无药可救的悲哀。
  
  但是果然,他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了,却不肯承认。
  
  他既不想见石切丸,又想要见到石切丸,对他感到恼火,又想要在他身边午睡,想得快要疯掉,如果人类每天都负担着如此沉重而复杂的心情生活,那真是太了不起了。
  
  如此复杂的情绪超出了他的范围,如果已经成为负担的话,就去掉它的拖累。
  
  石切丸是为了特意照顾他的心情才避开他出现的地方,连这样自虐一般的认知都让他欣喜若狂。
  
  他的眼里绝不是没有石切丸,而是只有石切丸,如果不避开石切丸,他就再也看不清别的东西了。
  
  渴望被再次拥抱,渴望被他注意,渴望被他爱着。 
  
  想要看到对自己露出的特别的微笑,想要占据他倾吐的所有话语,想要一直留在他身边,无论如何都想要啊。
  
  三日月说错了。
  
  不是青江从战场上把石切丸捡回家,而是石切丸把青江从淤泥里捡回了家。
  
  最初没有石切丸强行替他挡下的那一刀,青江现在就已经在时间的缝隙里渐渐腐烂了吧。
  
  大概那个时候,相遇就已经够糟糕了。
  
  他想起来他的血弄脏了石切丸的衣服,模糊发黑的视界里被象征“生”的青绿色完全占领,避开了他身体上血肉模糊的刀伤,是一只有力的手抱住了他。
  
  他失血冰冷的手被另一只发烫的手握住,那只手轻轻地掰开他的,把他崩口裂纹的刀轻轻地收进了他的刀鞘。
  
  一路走来斩杀无数,得到死亡这种结局也是理所应当的,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想要每一天都可以没有负担地活着。
  
  这样毫无牵挂地活着比起死亡更加令人恐惧,
  
  “就算死掉,也想有人为我感到怀念。”
  
  在他想着“可是就这么一个人去死也挺好”的时候,被人握住了手,被拉进了怀抱,从死亡的未知迷雾里被带回了家。
  
  家。
  
  满是淤青与伤口的手臂被握在某个人的手里,温热的感觉驱散了难以忍受的疼痛,甚至那些伤口已经开始渐渐愈合了,青江半睁着眼无意识地握住了从一开始就紧紧握住他手掌的那只大手。
  
  想要在给予他依靠的某个人面前露出最脆弱的一面,想要钻进他的怀抱里好好地睡一觉。
  
  付丧神本体遭到伤害后,仅仅修复肉体,却不修复灵力流失的本体是无法彻底治愈伤势的。
  
  青江最终迷迷糊糊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手入室里醒来的时候,青江被告知他捡到的刀救了他一命,但那把刀强行显形,没有审神者的灵力引导,再加上受伤严重,应该比他要多休息几天,但是没有大碍。
  
  “真是神奇的缘分啊。”歌仙难得没有和青江斗嘴,而是拍了拍他的头,在他的桌子上放上了一盘苹果兔子。
  
  “……歌仙妈妈,我在你眼里跟小短刀是一个等级的吗?”
  
  他没有生命危险。
  
  而且他们还活着。
  
  生命是那么美好的东西。
  
  只要活着,就意味着一切的可能性。
  
  青江坐在石切丸的手入室里,默默凝视着沉睡的石切丸打上了石膏的右手。
  
  手掌很大,手指骨节分明,是和他高大身躯非常相衬的形状,青江轻轻地从手背覆盖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活动开而在寒夜变得冰凉的手,渐渐被他暖得温热起来。
  
  本来一直朝着偏离的非人道路前进就好了,能怀抱着这样的憧憬也是幸福的事,虽然没有未来,但是每一天却能没有负担地幸福地活着。
  
  哭不出来。
  
  他并不是那种像五虎退一样可以流泪的刀。
  
  给了一点甜头,给了一点希望就要去依靠它,这么做不就像是普通人一样了吗?
  
  而他对自己的评价,远远偏离普通人。
  
  但还是想能够留在你旁边。
  
  ——
  
  青江站在走廊,他又看见了稀稀落落的紫阳花丛后面鲜红的人形影子。
  
  随着小溪流水,有浓腥的血和碎肉块从水源流淌出来,血水把水面和周围的地面染成黑红色,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又来了。
  
  孩子身形的人形,咯咯咯地笑了出来。
  
  又来了。
  
  孩子身形的人形,双手在头顶比出一个三角形。
  
  又来了。
  
  “咔嚓。”
  
  幽灵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一刀。
  
  青江只是垂手站直看着它那挑衅的动作,没有拔刀,大伤初愈和作息的混乱让他有些疲惫。
  
  夜露沾湿了他的衣角。
  
  那个看不见脸的幽灵明明理应去死,理应被他的刀刃送进无边地狱。
  
  但他已经不想再向偏离的道路前行了。
  
  即使清楚地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得到幸福。
  
  他也停止了异常的逆行。
  
  开始了更加异常的前行。
  
  青江踏上他的木屐,朝着幽灵和花丛接近了几步,
  
  “到我这里来。”
  
  他俯下身子,朝着那个小小的幽灵伸出手。
  
  它停止无意义的大笑,完全没有警戒心地尝试着越过不宽的水面,想要走到青江那里去。
  
  一点犹豫也没有。
  
  孤独的幽灵和孤独的他。
  
  在夜里感受到了缥缈的一点暖气。
  
  “……”
  
  那个看不清脸的孩子般身高的幽灵扑进了他的怀里,穿着死人的白装束。
  
  这是理应当的吧。
  
  那么一看,其实水面是干干净净的,仿佛刚才怪诞的景象只是一闪而逝的幻觉。
  
  怀里的幽灵没有重量,他摸不到它也几乎看不清它,但它用力的拥抱青江却可以清楚地感觉到。
  
  它也渴望着怀抱吗?
  
  用正确的方式来继续践行他的信条,得到的结果却是谬误的,
  
  用谬误的方式来践行他的信条,得到的结果却是正确的。
  
  在接触到的一瞬间,障就产生作用了。
  
  根本从一开始就讨厌着石切丸了,因为从一开始就嫉妒着神明的绝对正确,因为开始发觉喜欢这种心情反而更加讨厌。
  
  这种神社里的摆设,凭什么比……
  
  ——所以还是讨厌的吧。
  
  可是还是想要。
  
  只要能得到那个结果,放弃正确是可以接受的交换。
  
  不这么欺骗自己,就会无法保持自我。
  
  直到小幽灵松开手,爬上了他肩头的白装束,青江才想着逗逗它跟它说说话。他大部分面对怪异和敌人的时候同理心极其缺乏,总之结果都要砍下去,再说都是些琐碎的话,早就已经听腻了。
  
  “你叫什么?”
  
  “不能说哦。”
  
  “那你为什么不去成佛?”
  
  “因为有心愿未了。”
  
  “什么心愿?让我把你斩了你就能去成佛了,更快喔。”
  
  “不能说哦。而且青江不会斩我的,对吧?”
  
  真是会撒娇啊。
  
  ——
  
  “所以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你作为御神刀的尊严呢?明明已经是睡觉时间了还来探听别人初恋!”
  
  “别这样嘛青江前辈——”
  
  “叫爷爷也不管用,我揍你喔?”
  
  三条家的刀根本都是一个样啊!
  
  青江一巴掌拍在了石切丸的脑门上。
  
  “虽然还在前戏部分但后面就是不开心的故事了所以今天不想讲!”
  
  “哎?好……一定要记得讲给我听啊。”
  
  但是会发生这样的事,虽然是冲动,可是早就在当初就应该会料到吧。
  
  我们明明约定以同样的目标一起活下去的。
  
  为什么不成佛呢?
  
  因为还有心愿未了啊。
  
  ——
  
  本丸并没有隔绝灵体的作用,撑死是几把神刀坐镇在此,所以大部分怪异不敢接近。
  
  但是既然每日奔波的时代是充满血和死亡的战场,其实会招惹上怪异也算是正常现象,特别是那些单纯地漂浮着的,几乎没有意识却依然执拗地滞留在人间的怪异。
  
  尤其是已经放弃了斩杀妖鬼的青江。
  
  因为斩杀女幽灵的传说变得特别的灵刀,是怪异们依附相性最好的媒介之一。
  
  ——尤其是已经放弃了斩杀妖鬼的青江。
  
  他已经不再把刀刃对准那些附身于他,从遥远的时代回来的幽灵。
  
  而是接纳它们,接纳它们。包括它们的丑陋,天真,残忍,爱,渴望。
  
  这样两方就都不再是不被别人需要的孩子了吧。
  
  “来我这里吧?”
  
  被车撞死恩将仇报的无尾猫咪。
  
  怀有强烈嫉妒心变成的白色老虎。
  
  接纳你们,这样就可以减轻斩杀幼子的罪孽了吗?
  
  “来我这里吧。”
  
  怀着渴望的心情被斩首的犬神。
  
  和被犬群吞噬的白儿。
  
  只要露出更多的笑容就可以了。
  
  “来我这里吧……”
  
  伫立桥头的孤苦女人。
  
  从赛河原逃跑的悲惨孩子。
  
  “来我这里吧……”
  
  死去的灵魂,活着的灵魂,变成影子的人。
  
  那是代表着“生”的群青色。
  
  这样做就可以离他更近一步了。
  
  虽然说几百年以后一定会有改变的,但是这场战争真的会持续几百年吗?
  
  如果这具人身真是彻头彻尾的人类,那青江从此能拥有的时间也不过百年之短。
  
  不够啊。
  
  刀和人类是一样的。
  
  来生对人和刀都不存在,人会老去,刀会锈蚀,只是这颗人类和刀的心如今都同样渴望着被接纳。
  
  无论如何今天也一样地活着,但总有一天会离你而去,在那之前想要握住你的手。
  
  可是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妖鬼的影响所能让他看见的是地狱的景象吧?
  
  血池肉块。
  
  “青江,青江……?”
  
  “……石切丸。”
  
  发黑的视野里映出的是和那时如出一辙的,“生”的颜色。
  
  是他的话,那么一切都会变好了。
  
  仅仅只是这样,他就感到安心了。
  
  “你……你招惹上了什么?青江?”
  
  “没什么……”
  
  是可怜的妖怪罢了。
  
  想要留在没有石切丸的地方就可以不用见到他,就可以不用想起那些沉重的负担。
  
  就可以自由地活着。
  
  无法去爱当然是自由的,代价当然是不会被爱。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青江。”
  
  啊啊?说话这么凶。
  
  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要冲我生气。
  
  青江龇牙咧嘴地拍开了石切丸攥住他的手,
  
  “很痛啊榆木脑袋。”
  
  只要碰到如今的他,只要接触到他,障碍就会产生吧。
  
  不可以这样。
  
  唯独这件事,
  
  不想对石切丸形成障碍。
  
  ——逃跑吧。
  
  在某个地方和它们同化变成一样的怪异就好了吧……!
  
  「任何事物皆能被取代,即使某人不做某事,亦会有其它某人做那件事——即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取代的。
  
  以及「时间收敛」(Back Nozzle)。」
  
  但是不对,
  
  这件事不是非石切丸不行,而是除了石切丸没有人可以做到。
  
  石切丸只是放轻了手劲,却没有松开他的手腕,紧紧地制住了青江逃跑的动作,逼着青江正视他的眼睛。
  
  是那双藤紫色的眼睛,快要被藤紫色中深色的瞳孔吞没了——
  
  ——青江被抱住肩膀搂进了怀里。
  
  是和当初一样的柔软的怀抱。
  
  被接受了。
  
  被继续注视着。
  
  “……对不起啊……”
  
  什么也看不清的青江的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背。
  
  “对不起……我只是想以后能跟你待在一起。”
  
  石切丸什么都没有说,抽出了他的剑。
  
  “如果你想要什么的话,”
  
  他的大太刀沉重地从青江的头上挥过,就像他无数次祈祷曾挥舞御币做的那样。冗长的咒文从他的口中流泻而出,与此同时,青江感到意识重新流回了他的身体,
  
  “神明是一定会回应你的。”
  
  “你把……它们都斩掉了?”
  
  那样并非是青江的本意。
  
  那样不就和斩杀幼子的青江没有区别了吗?
  
  他是不可以犯下罪孽的,
  
  “没有,”
  
  石切丸却好像没有力气了,
  
  “没有伤害它们,它们现在附身在我身上。比起你还是神明比较可口吧?”
  
  “……”
  
  “被这么多妖怪包围着……你是这样的感觉啊?让我代替青江来还清斩杀幼子的罪孽吧,如果青江想要做一把神刀的话。你只要跟我待在一起,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在青江捡到我的时候在战场上那么耀眼,像我这种遗忘了武器本分的刀真是好羡慕啊。”
  
  不要。
  
  “我早就想帮你做点什么了,让我道歉吧,伤害你不是我的本愿。”
  
  不要。
  
  这样是不会变得有资格跟他站在一起的,
  
  只会变得软弱。
  
  不仅自己会变成没用的刀,还会把他也变成没用的刀,这是绝对绝对行不通的。
  
  明明明白自己有多么不自量力,一直在追求着不该拥有的东西。
  
  青江握住了刀柄。
  
  “障猫,”
  
  来啊,来进行斩与被斩的较量吧。
  
  “苛虎,”
  
  青江连续挥出了第二刀,白色的燃烧影子无声尖叫着消失了,
  
  “犬神,白子……”
  
  笑起来吧,微微地。
  
  “生魂,死魂,桥姬,影女……”
  
  笑容是最好的,从结果来说。
  
  原本就该下地狱的东西,还是就这么去死最好了。
  
  青江停下了刀,无力的刀尖直指着地面,额头也已经被渗出的细汗濡湿了。
  
  “不要抱着种无意义的仁慈不放了,要爱就爱我吧,”
  
  “我一直那么渴望能被你爱。”
  
  一直没有动作的石切丸笑了起来。
  
  “如果你要期待什么的话,就向我伸出手吧,”
  
  “神明是一定会回应你的。”
  
  “哎呀……我刚刚可是又斩了那么多幼子幽灵啊……”
  
  青江拨开被汗水黏在脸上的长发。
  
  石切丸亲吻他的石榴色的眼睛。
  
  “没关系。”
  
  因为可以去爱,所以会被爱,
  
  因为被爱,所以可以去爱,
  
  那位渴望爱人的神明已经可以张嘴说出爱上某个人,
  
  渴望被爱的灵刀也已经可以张嘴说出爱上某个人。
  
  再也不是无法被爱,也不是无法去爱的刀剑之身,
  
  而是真正地作为人来活。
  
  ——
  
  可以改变未来的方式其实有很多种,如果在石切丸折断以前把敌刀斩断……破坏掉他被破坏的因果,那样做就好了吧。
  
  但是如此微小的改变无法逆转既定的未来。
  
  「任何事物皆能被取代,即使某人不做某事,亦会有其它某人做那件事——即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取代的。
  
  以及「时间收敛」(Back Nozzle)。」
  
  如果那把刀在动手以前就被回溯时间的青江斩断,同样也会有别的敌阵刀来动手。而他知道石切丸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一定会选择把那个“他”挡在身后,立起大太刀期望能够庇护他。
  
  在那把巨大而沉重的大太刀落下之前,这是他唯一来得及做的事情。
  
  所以为了改变历史,所要破坏的因果链条大到不可想象。
  
  作为一把刀,石切丸不可能不知道,已经不能行动的青江只会拖累行进的队伍,舍弃一把没有价值的刀保证其他人的安全才是最优选择,但是作为人,他不可能留下青江一个人,以弃子的悲惨身份孤独地被异形的敌刀抹杀。
  
  别的同伴也没有表露出想要丢掉他的意图,原本——
  
  只要他们露出为难的表情,石切丸就会和青江一起留下来,起码不要让他一个人孤独地消逝。
  
  但是没有,与他相同,没有刀会心狠到丢下相处这么久的同伴。
  
  每个人都说着“笑面先生请好好休息,我们会保护笑面先生的。”这样的话,太过理所当然了吧。
  
  “当然了,因为刀是用来保护朋友的。这是刀的职责不是吗?”
  
  被背着继续前进的青江沉默地把脸埋在石切丸的背上,无力地攥紧了手里的狩衣布料。
  
  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明明算不上一个完整的人类,却连战斗也是半吊子,这样无力的付丧神,根本算不上合格。
  
  石切丸担忧地捏了捏青江搂住他脖子的手。
  
  “青江……回去以后,好好休息吧,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我没事,你是在担心我吗?我身体很好的,做多少次都没有关系哦?我是说战斗。”
  
  “……”
  
  “再怎么说我也是实战刀啊。”
  
  他用那么重的鼻音说出了这样的话。
  
  想要好好地抱住他,用力地揉乱他的头发,然后认真地告诉他那样逞强的话不可以说,如果压力很大,怎么对他发泄都是没有关系的。
  
  也想好好地抱他,无数次认真地告诉他,
  
  “你绝不是不被需要的孩子。”
  
  ——
  
  这世上的所被犯下的错,都是因为当事人能力不够。
  
  即使这样的话会否定掉石切丸的温柔,这样的话也的确是事实。
  
  青江原以为能够像当初石切丸来保护他一样,替石切丸挡下所有的敌刀,一切就会顺利地改变。
  
  但是最终反而一脚踏入了绝望的境地,原以为能够把握的未来只剩他寂寞地抓住的一根蜘蛛丝。
  
  “还想再听你讲一次,我是那个被你需要的孩子。”
  
  要弥补以前犯下的错,就需要更出色的才能,但是越来越苛刻的要求是根本没办法做到的,当事人的能力永远不够。
  
  但是怎么能够放弃呢?
  
  至少要尝试……把他带回来。
  
  至少要尝试吧?
  
  “我们都在为了一个目标而努力啊,只不过你是为了天下太平,而我是为了个人私欲,虽然不够磊落,但是归根到底谁都没错。”
  
  青江这么说过。
  
  他披上了死人的白装束,纤长的骨质长角和环绕着他的骨头长尾明明白白地表明了
  
  “这是一把暗堕刀。”
  
  即使如此,即便如此,
  
  被他捡回来的石切丸也曾在帮忙解决青江淤青的时候诚实地承认,他确实期待着他的胜利。
  
  可他并没有自己从物件变成人类的所谓自觉,但是依然如此期待着青江的胜利的话,这么说来,他也许是变得更像一个人了吧。
  
  如果他也变成人的话,大概也会有某把刀变得对他有特别的意义。
  
  有喜悦有痛苦,才算得上是人类。
  
  ——
  
  “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会所有可能性都耗尽掉,或者他在那之前解脱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
  
  捧着茶杯的敌大将和他站在走廊目送青江怪物一般的背影从跃迁处消失,他依然像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呵呵地笑了,
  
  “不管怎样能改变未来的途径不是无限的,提前杀掉凶手一振还是杀掉敌方所有的刀,还是在相遇之前就把他们带离葬身之地,他们还是会被别的敌人折断在别的地方,或者会有别的刀代替他被折断……而有希望达成目的的途径会越来越少。但不管怎样他总有一天不会再回来了,这是没有希望的道路啊。”
  
  石切丸无法透过面具辨识敌大将的表情,但他清楚,那大概不是微笑。
  
  “您明明认为这是没希望做到的事……您又为什么又要做他的审神者呢?”
  
  “大概是因为还心怀侥幸吧。”
  
  ——
  
  第多少次了,青江早已经放弃了计算溯回的数目。
  
  逢魔时。
  
  橙黄色的光线逐渐变得昏暗,从远处街道的路口一点一点地后退直到消失,某个地区的火光如同约定一般亮了起来,然后却渐渐消失,直到路边庭院的松树都变成暗色的影子,夜风送来泥土的气味,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都如同青江的记忆一样,毫无差别。
  
  如今对那天的景象是看到石切丸折断都已经面不改色的熟悉了,这样发展下去连彻底崩坏的故事都会被忘掉,连爱着石切丸的心情都会忘掉吧,甚至连石切丸都会忘掉。
  
  在彻底对这一切感到厌倦的时候。
  
  可是已经十分厌倦了,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无尽的回转呢,因为是没有才能的灵刀,所以即使善战也始终无法停止这冗长的回溯吗?
  
  无休止地重回噩梦当天,最可怕的是迟早有一天会接受它。
  
  在那以前要打破所有的昔次回转,就在这次斩断所有的因果链。
  
  青江握紧了刀柄,如果不是手套的布料阻隔开,他一定会因为手心渗出的冷汗而拿不稳它。在逢魔时结束之前,那些和他一样的妖鬼会从黑暗中现身,他的工作就是在石切丸遇到它们之前,将他们全部斩杀。
  
  只要这条因果链消失了,他就可以继续活下去。
  
  如今他的能力应该足够做到这件事了吧,还是他始终对清楚的真相佯装不知,青江不愿意去想。
  
  一把刀就应该把自己磨得越来越锋利,直到足够一斩就能破开敌阵,只要他足够锋利,这样站在他后面的人就能永远平安无事,这才是和一把刀代表的才能所相配的爱意。
  
  笑面青江锋利的刀尖微微垂下,直指他的手心,
  
  “但是这副样子还是不会被投以任何期待。”
  
  大量的肾上腺素使得他肌肉紧张得微微颤抖,却能在一瞬之间做出最快的反应。
  
  沉重的脚步声从街角远远响起,异形短刀极速从空中飞越的尖啸则快得多,有短刀在的话,他们大约已经发现了青江,最大的可能却是把他认成是他们的同类。
  
  是它们的同类也罢,被认为是暗堕刀的朋友也好……
  
  即使变成了污秽的样子,即使挣扎的样子多么不堪,也还是想被你所爱啊。
  
  因为怀抱着这样的期待,所以来啊,
  
  来进行斩与被斩的较量吧?
  
  今夜他也依然不会踏出真正前进的任何一步吧,青江心里清楚,如果踏出那一步,他辛苦构建的扭曲世界一切都会变得分崩离析,而他就算这么做了,他也无法重新变成一片空白。
  
  可是这副丑陋的样子无论如何是不可能被原谅的。
  
  如果侥幸能有来生的话,想要变成被人所爱的孩子。
  
  就算是做梦也好啊。
  
  而就算和他们和谐相处,
  
  也清楚身处这边的自己依然也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希望再小我也会尝试,就算无法改变他折断的事实,我也想要和他一起消散,这样我们的历史就一起终结在那一天。一起赴死的机会也得不到的话,对我来说也太残忍了。”
  
  什么的。
  
  这大概才是属于他的最好结局。
  
  在他一把抓住寂寞的蛛丝时,想起的却是那把他从战场上救下的石切丸。
  
  没亲手把他送回他的本丸,也没能和他亲口道别,顺手留下的刀,堪堪吊着他那一点清明的理智,成为他最后抱有的一线牵挂。
  
  可这世上不遂人愿之事,大约十有八九。
  
  ——
  
  “这么说,青江已经来了十多年了……?”
  
  “是的,这么算的话,是从战争一开始就变成了这样哦。”
  
  啊啊,这就是为什么青江身边的刀那样容易折断的原因吗?如果是刚开始的话,摸索时期和盲目指挥所造成巨大的战损是无法避免的。
  
  石切丸对那段历史非常熟悉。
  
  如今经验丰富的审神者是不会出这种失误的。
  
  “顺便一提青江是最早找到我的。”
  
  敌大将招牌似地又呵呵笑了。
  
  “那时候我还不是他嘴里的臭老头,是臭大叔啊!”
  
  ……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吗?
  
  到底是在得意什么呀。
  
  “比起你们说的上下属关系更像是朋友关系吧,青江不是对‘主人’能叫出臭老头的刀哦!”
  
  所以说你到底在得意什么呀?
  
  石切丸决定为了臭老头带给他的团子忍辱负重地留下。
  
  其实也是想要知道——
  
  ——青江。
  
  想要了解“青江”。
  
  青江。
  
  十几年一直在不停地溯回时间,心里怀抱的却不是那个敷衍的回答,他大概也知道这件事不会成功吧,与其说是为了把他的石切丸从既定的死亡中带回来,倒不如说是——
  
  “不,要说是成功改变过未来的话,青江做到过喔。但是那只是简单的取回某件东西罢了,那件东西曾经被囮于破坏的命运,青江回到了那之前,把它取回来了。”
  
  “既然这样,这次也这么做就好。”
  
  “你想得太简单了,我所要取回的东西只是一件物品,而他要干涉的刀已经附上了付丧神,不仅仅只是一件东西了啊。大概是他曾经成功过,所以始终不肯放弃,但是这绝对是不明智的做法。”
  
  没有任何暧昧的语气,是陈述一件事实的平淡语气。
  
  “你……”
  
  “我并不是因为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所以想要收手,”老人晃了晃茶杯,原本歪斜着的漂浮茶梗沉进杯底,深色的滚烫水液散发出好闻的清淡茶香。
  
  他从一旁的柜子里捧出一把短刀。
  
  “因为强行改变了历史,和它有关的因果关系被彻底破坏了,如今它也只是一件仅仅具有刀形的死物罢了。”
  
  “这是……”
  
  “这是我自己当初做煅冶学徒的时候打造的第一把刀,和你们不同,它不是什么名门出身,只是好玩罢了,但它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刀啊,它的刀铭也是我亲手一点点学着刻的。”
  
  石切丸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那模样粗糙的小短刀上。
  
  “你们大概不理解吧,你对于三条有成来说大概也是像它对于我一样哦,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的心情……刚开始工作的时候,那些历史修正主义者入侵了本丸,我们没有像样的夜战队伍,差点整个本丸全军覆没,然而是它强行显现……不足百年强行显现的付丧神,是奇迹吧?”
  
  他微微地笑了。
  
  “时间管理局却说它资质不够,属于高危刀种,本丸重建的工作甚至还没完成,它就被加急收缴去折断了。”
  
  “如今它已经是一件死物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替它显形,不管怎么说,唯一的原因就是青江在它强行显现以前将它偷走了,然后阻挡了那些历史修正主义者……它在我面前显现的因果关系被阻断了。但是不这么做,它就会彻底变成几片破坏的玉钢而已。”
  
  石切丸犹豫地开口:
  
  “几百年以后……”
  
  “不,不是几百年以后的问题,”
  
  “青江如果真的成功救下石切丸,他和石切丸会变成什么样子?”
  
  ——
  
  “来啊,来进行斩与被斩的较量吧!”
  
  两把异形短刀被青江脖项周围的长骨刺阻挡住,动弹不得的刀刃无法破开坚硬的骨头,甚至更原始的开始用牙企图攻击青江,然而它们眼中青色的闪烁火焰被青江轻松地斩断,泯灭在橙色的光芒中。
  
  太阳依然在一点点地暗下去。
  
  白色装束和他的青色长发一起随着柔软的暖风飘动,属于夜晚的寒凉却已经爬上了他的脚踝。
  
  紫色的长枪,红色的长枪,暗红色的太刀与大太刀,青色的胁差和短刀,亮绿色的薙刀,全都围着青江打转。
  
  它们身上的火焰,映照着青江眼中赤红的光。
  
  这是地狱的光景吧?
  
  在当初被怪异们环绕着,看见的就是这样怪诞的交织火焰,血池与罪人尸骨堆成的地狱,有鬼怪在其上行走。
  
  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原以为握住石切丸的手就可以了,走出那片泥底却根本只是他的错觉。
  
  已经明白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
  
  这样才行。
  
  如同鬼火一般飘摇的怪诞火光,已经变得很大一圈,内圈的刀围绕着青江,外圈的刀不安地围绕着他们打转。低低的嘶声交谈与嚎叫混合着从外围一直传到中间。
  
  不可以继续依靠别人,这样只会变得软弱。
  
  不仅自己会变成没用的刀,也会把别人变成没用的刀,这是绝对行不通的。
  
  但是搞砸以后,直到如今变得软弱的只有自己,真是太好了。
  
  青江的刀尖上缓缓滴落下浓稠的黑血,落在尚且洁净的地面上,变成浓重的污渍。
  
  “我和你们这些迷恋暴力的家伙绝对不一样啊……别再把我当成是你们的同类了……”
  
  他的骨头长尾微微地甩动,强大的冲力给予了他足够的势能,暴起的一刀足够凶狠地从某把倒霉枪的下颌插进头颅,喷涌而出的血液染透了他的长发和骨质长角,抽刀以后就这么跃起,然后踩着那高大身躯借力,越过层层包围的敌人。
  
  无法辨认到底谁更像恶鬼了。
  
  “真是想要折掉这两只角啊,这样根本就不像原来的我……但是这样才能知道我的骨头其实还是白色的……!”
  
  反应过来的高速长枪朝着他刺来,他周身的苍白骨刺被折断好几根,舞动的长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可是怪异的象征折断了好几根也没有任何问题。
  
  没问题,只要它们都留在这里……
  
  石切丸就是安全的!
  
  他咬紧牙关,可以尝到飞溅到嘴唇上的血腥味。胁指锋利的刀口斩断了不知多少敌人的身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像他的那个朋友歌仙一样,换个名字叫三十六青江。
  
  太傻了,还是算了吧。
  
  真让歌仙听见估计又要挨一顿说教吧……
  
  青江振刀,残心的刀势依然可以斩断某把不知深浅的敌刀!
  
  “就算再软弱,再没有才能,经验丰富的刀始终还是占有优势哦。”
  
  但是抖小机灵能跑掉的距离也就那么点儿,最终还是要落到地下,那么这时,能依靠的只有刀刀见血的战斗。
  
  “微笑才是最好的啊,从结局来说,无论如何都是最好的。”
  
  他对着那些比他更加怪异的敌人笑了。
  
  极速破空而来的紫色长枪穿透了他飘扬的白装束,青江强行从挤在一起的虬结躯体中间穿过,过近的距离……不仅他会束手束脚,敌人也无法对他做出有效反应!
  
  被大多数人熟知的居合斩对混乱的战况并不合适,那原本就是在近距离的混乱情况难以使用的战术,青江只能毫无章法地不停地斩开阻挡他的敌人,只要足够锋利……就不会败北。
  
  原本战斗就是这样刀刀见血毫无美感的事情啊。
  
  这样就好了。
  
  只要拖过今夜。
  
  在那样多的刀锋之下,依然看得见今夜晴朗的天空。
  
  ——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明明这样让他好好活下去才是最好的吧?!”
  
  “就连你也变得越来越不像武器了。虽然你原本就不是拿来战斗的刀”,敌大将说:
  
  “让青江遗憾的事啊……你不知道他的唯一愿望就是和他一起赴死吗?但是你不可以让这种事发生。”
  
  巨大的爆裂声从外面传来。
  
  “十几年了,他和你一直被困在这里,因为他还不想就这么彻底死掉。”
  
  “他等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
  
  “好想睡啊,好想睡啊。”
  
  来到这个时代的石切丸一手按在刀柄上,刀锋已经半出鞘,与同伴一起侧耳倾听着从风里传来的哀号与嘶吼。
  
  他们来到这个时代并未遇到任何敌军,而蜿蜒流淌而至他们脚下的深色血流明确昭示着问题的源头就是哀号的尽头——
  
  大概也并非检非违使斩杀了敌军,否则如今他们面对的就是那些棘手的家伙了。
  
  不需要犹豫,他们全都拔出了自己随身的本体,向血流的上游奔去。
  
  在转身的间隙,石切丸抓住青江的手,握紧了以后虚浮而短暂地亲吻了青江的刀柄和他的手。
  
  “你不适合正面强攻,负责外围警戒这件工作会比较安全,我不是怀疑你的作战能力,但是如果有情况不要自己一个人去,好吗?”
  
  青江有些丧气,冲石切丸弯了弯宝石一般的漂亮眼睛,算是答应,很快和药研一起消失在街角。
  
  “一定要平安回来。”
  
  是谁呀?
  
  ……是谁呢,
  
  石切丸凝视着那把刀。
  
  “——■■。”
  
  不对。
  
  不该是他。
  
  “■■——。”
  
  究竟是谁呢,被大量暗堕刀围绕着的,连角都折断的那个人形怪物。拥有着那种标志性的外表,那么它也是一把暗堕刀吧?
  
  是一把长发的暗堕刀。
  
  石切丸沉默地注视着那损伤得破破烂烂的躯体。
  
  想要张口,却忘记要说什么。他好像对那把刀天生就感到亲近,但是却不知道他是谁。
  
  如此悲惨的情景,好像不久之前已经看过了。
  
  啊啊,那不就是被青江的怪异们围绕着所看见的“地狱”吗?
  
  那家伙的情况已经无法被称作“人形”了。
  
  折断了右手手臂,用口咬住刀的那家伙,几乎站不起来,两只眼里全都闪烁着赤色的光,骨节折断的异形骨尾拖在地上,血流就是从他的脚下开始的——那样多巨大的怪异躯体倒在他的脚边。
  
  仍然有大群暗堕刀围绕着他,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他们甚至都没有看见石切丸一队,大概两方都已经站在没有余裕的绝境了吧。
  
  啊啊,
  
  真是地狱啊。
  
  只是地狱的源头不是悲惨的景象——
  
  和“青江”的地狱一样。
  
  ——而是站在地狱中心的“渴望”化身。
  
  求而不得,是七苦啊。
  
  喜欢到病态的程度什么的,也并不是那么浅薄的事情,在青江的人性立足于上的这份爱面前,“病态”是一个多么温柔的形容词。
  
  对他来说爱从来都不是病态地占有就可以概括的情感。
  
  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战刀,可是一直以来,不追逐着存在的意义的话,就会变得连刀都无法握住,他象征的意义会带来极度渴求的痛苦,可是有这份欲望才会有存在于世间的真实感觉。
  
  随着心脏跳动,从右臂传来的剧痛一阵一阵地传来,神经被火烧一般的又热又烫,肌肉无法控制地抽搐,听不清敌刀的怒吼也没关系,反正那种东西围绕着他的身边,挤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哪一方是可以容许他走出去的,包括他自己。
  
  大概随手一斩也能正中目标吧。
  
  而且,从一开始逃走这样的选项就不存在。
  
  即使求而不得是人生七苦,也依然甘之如饴,这才是真正的“人”。
  
  就算变成目的真实却依然残缺的伪物也可以接受,收拾掉所有流于表面的谎言,所剩仅有一句
  
  “好想再见到你”。
  
  明明早就已经实现了这样的愿望千百次,但是渴求不可能就此止步,甚至回溯时间到他所在的时间线都快变成不见血的刑罚。
  
  “好想再拥抱你。”
  
  “好想带你一起逃走。”
  
  “好想告诉你。”
  
  由想要见面,无限延伸出去的贪心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所有人都贪图眼前所见,所以他永远都会被渴求折磨,永远都会被这份感情束缚着活下去。
  
  起码还算是活着吧,起码还爱着他吧。
  
  凭依着单方面的情爱苟且偷生,欺骗自己的思想,也是很幸福的事情。幸福不是那么廉价的事,就算是假的,也是值得珍惜的东西。
  
  但是如同他的夙愿一样,到此为止是可以接受的,只要自己的历史也结束在这一天,不可以坐下,如果是他希望的那样,最后要站着离世。
  
  失血过多的晕眩和因自我保护机制已经不那么剧烈的疼痛让他开始昏昏欲睡,他用不那么熟练的左手拿住了刀,撑住他快要倒下的身躯。
  
  只差一刀了,只差一刀,他就要变成碎裂的玉钢。
  
  生理反应的睡意和由精神疲倦而发的睡意应该没有多大区别,可他漫长的生命里所感受到的痛苦,都只会让他丧失睡眠的欲望,要清醒地理解它,接受它,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不这么做就无法保持他的正确。
  
  所以不能闭上眼睛。
  
  是萤火虫吗?那样明亮的青色。
  
  萤丸的萤就像个奇迹,他也像个奇迹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后响起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青江猛地睁大了眼睛,抛下同伴落在他前面的,的确是象征着生的,群山的青色。
  
  不同于记忆里不得不跪下而变得灰暗的背影,他的出刀如同暴风一般,围绕着的摇曳鬼火一振便消失,被青江大幅度杀伤的残余敌刀,在全盛期的石切丸面前不堪一击。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依靠他。
  
  要逃走明明随时都可以,已经没有敌刀留下了。不需要华丽的技巧,在绝对的压制局势面前只需要挥刀就好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青江?”
  
  “……”
  
  散乱的长发被他温热的手拨开,露出的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庞,把那些浓稠的血液擦净,确实就是青江。骨头的长角,骨刺,尾巴,全都被折断掉了,粗暴地重新把他从一只怪物捏成了一个人的样子。
  
  “石切……丸。”
  
  青江空不出手安慰颤抖的石切丸,嘶哑的喉咙每说一句话就撕裂一般的痛,反出一股甜腥,只能眨了眨石榴色的美丽双眼。
  
  就算面对着这样的“青江”,石切丸也会伸出手拉住他。
  
  就算只是“青江”。
  
  明明想要救他,却每次都是被他所救,这样的自己有点丢脸啊。
  
  青江想。
  
  这已经是最过分迷惘的丑态了,青江扭过了头,避开了沉重的视线,好在相逢不会太久,坏在相逢也不会太久。
  
  “别这样……笑一个吧。”
  
  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鲶尾藤四郎,更远一点的一方站着大和守安定和烛台切光忠,他隔着几十年的长河注视着他们几十年前不会运动的残影。
  
  “……你们该走了吧。”
  
  这是最后的时刻了吧?
  
  可是已经快要到手的东西,没有放弃的道理。
  
  就算是——
  
  无论如何,怎么样也好,谁都想把最后的结局变得温暖吧?
  
  远处传来的隆隆雷声和撕裂天空的蓝色闪光却昭示着一切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达成。
  
  如果想得到某样东西,改变了历史,就一定要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就是时间收敛的应用版铁规。
  
  青江甩开了石切丸的手,伤痕累累的双腿依然足够支撑他行走。他对着石切丸摇了摇头。
  
  “以前我也曾经这么做过吧……做过那么多次,青江,我都知道了。”
  
  石切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青江到底怎么回事,以前和以后的青江好像都会陷入很麻烦的情况啊……但是我一定会帮青江,每一次都会。”
  
  他对着只是顺手救下来的,拥有着“青江”之名的暗堕刀,如是说。
  
  “你终于肯看向我了。”
  
  “……”
  
  就好像天地倒悬,星星落在他无神的眼里。
  
  ——
  
  只要触及到改变历史的契机,就会招来历史的强制收束——
  
  检非违使。
  
  在这个时代的居民无法理解的领域,历史的收束力竟然也产生了效用。
  
  ——
  
  从乌黑的云层中,大量的锋利箭矢坠落下来,离屋檐更近的青江猛地抓住了药研的制服领子,将他拖进了脆弱建筑物的遮掩之下。
  
  他俩原本的立足之处几乎是同时被箭矢射得尘土飞扬,箭以极大的力道深深扎进了地面,露出地面的箭尾部分急振。
  
  药研揉了揉眼睛,修长手指绕着他自己的转了一圈,示意他们监视的地区被包围,指了指天上。
  
  “是那些家伙。”
  
  青江叹了口气,
  
  “要去报告一下吧,大家在一起比较安全。”
  
  好在两刃都是擅长潜行的刀种,暴露踪迹被攻击却都是有惊无险。
  
  那些东西却好像知道些什么,甚至路线的指向都和他们一样,却绝不露出真面目。明知道它们的目标的确就是出阵的刀剑们,但不好的预感还是不可抑制地出现,收到的集合信号更是促使他们加快了脚步。
  
  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尽头。
  
  他们一脚踏破的却不是走惯的城市街道,而是荒野的草地。
  
  “……糟了……!笑面老爷!”
  
  “……”
  
  青江却露出了微笑。
  
  “要结束了吧?”
  
  石切丸保护这个几十年后的青江时,和他有关的因果就破坏了。
  
  要结束了。
  
  ——
  
  “我现在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的原因。”
  
  如果面对轮回几百次都选择庇护他的石切丸,青江还说出这样的话,那他就太自私了。
  
  所以面对他无声的责备,青江只能闪烁其词,推说有介怀的事,选择堕落为敌的路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还是介意斩杀了幼子的事吗?还是我的话让你介意了吗……?还是担心那些……”
  
  “……不是。”
  
  青江低下了头,如果石切丸能够看到他的脸,就会发现,他的表情已经如此扭曲,就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
  
  “……”
  
  “你快点回本丸去,“青江停顿了一下,“这里不太安全。”
  
  “咦?”石切丸说得却好像理所应当一样,“可是你该回家了吧?”
  
  在说什么啊?
  
  招人喜欢的就是滥好人的温柔,招人讨厌的也是滥好人的温柔。
  
  “我……吗?”
  
  “我不知道青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你回到这个时代是为了完成你的心愿吧?”
  
  “……嗯。”
  
  “不过啊,这里终究不是属于你该去的时代,忘掉你无法挪开视线的过去吧,过去的事你没办法改变,但是未来你是可以改变的哦。”
  
  说出这样的话,过分残忍了。
  
  可是他露出的微笑,那一定是无法直视的,只要看到就会无法忍受的,温柔的微笑。
  
  “青江,”
  
  “……”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你有关的任何事情,包括认识你。几十年以后的你其实大概已经能理解我怀抱着的心情了吧?”
  
  “……是啊,我是……”
  
  青江犹豫地说道,
  
  明明包括“它”的所有事他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
  
  “放过自己吧。”
  
  石切丸叹了口气,轻柔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荡而逝。
  
  “我也不想亲手让你变得——”
  
  他生硬地停下了话头,
  
  “你有想说的话吧?告诉我吧,告诉我,然后结束这个地狱。”
  
  “……”
  
  连我都忍受不了了,这样的地狱。
  
  石切丸说。
  
  ——
  
  敌大将明明听见了本丸外连续不断传来的巨响,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他的刀佩在了腰上。
  
  “是……是什么声音?”
  
  “……是青江啊,青江触及到了他的,改变历史的契机。”
  
  “所以他会变成什么……”
  
  石切丸甚至能看到从房顶落下的灰,虽然是被强行捡回来的,但留下了难忘记忆的地方损坏了,还是会从心里就觉得可惜。
  
  “他是个例外,”
  
  敌大将又笑了,
  
  “青江……他真的,是个可怜的幽灵。”
  
  “那次出阵,碎掉的刀剑其实一共有两振。”
  
  ——
  
  因为不再作为付丧神而存在而残缺,
  
  因为欺骗自己而变成伪物,幽灵的障碍对自己起了作用。
  
  这样形容恰如其分,是可以接受的。
  
  为了圆自己的谎,形成的障碍自作主张地把他也变成伪物。
  
  这样是不可能接受的。
  
  所以结束它吧,
  
  停止再孤独地欺骗自己,停止强行束缚着他,
  
  不再孤独地被囮于一个人轮回的地狱,
  
  不需求别人,也不被期待,
  
  从那一刻起不再被爱,
  
  也不再去爱,
  
  只要沉溺于一个人的游戏,
  
  沉溺于一个人的自我感动,
  
  就不会再变得对自己失望。
  
  就可以,
  
  一直保持着自身的正确。
  
  “我想说的只有——”
  
  石切丸笑了笑,紫色的眼睛注视着青江的,那样坚定的样子不容人挪开视线。
  
  “我想也是。在一起那么久却一直没有明确地坦白过自己的心情,真的令人很遗憾啊。”
  
  “我不是同情,也不是喜欢,
  
  我是爱着青江的。”
  
  在前一刻还执迷不悟的事情,忽然变得不堪一击。
  
  孤独怪异的世界,迎来了最后的终结。
  
  ——
  
  明明是御神刀,竟然还会遇上妖魔鬼怪的怪事,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啊?
  
  这个问题大概是没办法用常理解释的。
  
  唯一能确定的,是青江只是滞留在此地的地缚灵罢了,而另一把石切丸——
  
  是甘愿被地缚灵束缚的浮游灵。
  
  只要接触就会被幽灵的障碍迷惑。
  
  那个本丸从每个能看见的地方开始了崩塌,原本以为会损坏的温暖房屋不仅没有留下废墟,甚至连那块地面都消失了,那些温柔的阳光也渐渐消失了。
  
  消失大概不对,
  
  是显示出原本的模样才对。
  
  就像擦掉一层颜料,露出本物的模样。
  
  露出了本来的地面颜色,根本就是郊外杂草丛生的样子。
  
  这里——
  
  是他最后一次出阵来的地方。
  
  是他被捡到的地方,在被青江救回家的时候——
  
  障碍就已经发作了。
  
  被战场上的幽灵迷惑的御神刀,估计再也没有第二把了。
  
  他注视着微笑的敌大将渐渐消失,
  
  两只淡白色半透明的幽灵,漫无目的的在原地徘徊了几圈,最终依偎在一起,也如同阳光下的晨雾一样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最后一定是得到了“幸福”的结局吧。
  
  被幽灵捡到的石切丸放下了按上刀柄的手。
  
  最终不用亲自动手斩杀掉它们,真是太好了。
  
  能够亲眼看到这一幕,真是——
  
  太好了。
  
  “……石切丸!”
  
  第一个发现他冲着他飞奔而来的是和他同刀派的小天狗,存在于神话中,不存在于现实的传说刀——
  
  但也是最喜欢他和岩融,也最喜欢小狐丸和三日月的亲人。
  
  扑了过来,在他的怀里发出肆意的呜咽声——
  
  “能再见到石切丸,太好了,太好了。”
  
  没能跟上今剑的队员一边跑一边朝着他挥手,三日月又笑了,甚好甚好地打着哈哈,却过分亲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保持着冷静模样的药研远远地就红了眼眶,
  
  “是我的责任……”
  
  石切丸摸了摸他的脑袋。
  
  即使被心甘情愿地迷惑,被神隐的期间度过了这么久,还是有日常生活在等待着。
  
  孤独怪异的世界因为他的介入迎来了终结,
  
  可是他的世界还远远没有终结。
  
  只是回到日常而已。
  
  甚至连他的故事都没有结束的日常——
  
  他的审神者交给他近侍的日常任务,光这些就够他忙得团团转了。
  
  赤红的火焰照亮锻刀室的墙壁,逼人的高热从里面流淌出来。隔壁的仓库堆满了木炭和闪亮的玉钢。
  
  这是锻造付丧神的地方,是他们出生的地方。
  
  回应主人的期待,从历史的洪流中应召而来,用此处的钢与铁铸造身躯,
  
  不论如何,只要能在此处相见,就是不得了的缘分。
  
  石切丸缓缓地眨了眨眼,在他来委托锻造新刀的时候,他永远都会在这儿等待着新的同伴显形。
  
  刀匠呈上了新的刀。
  
  他将人形符纸放在了刀身之上。
  
  青色头发的付丧神睁开了淡琥珀色的眼睛,
  
  “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想,如果我可以决定,我出生的时候,一定要睁开眼就看见你。”
  
  “欢迎回家,青江。”
  
  属于人的部分,终于重新回到刀的身躯之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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